小书案前静候的两人, 显然都没仔细听他的话, 心不在焉望着厅门, 不出片刻, 便看见先前来通报的那名庄人领着薛映棠与苗盈盈二人跨入门槛。
那薛映棠看见满堂的喜庆物事, 分明愣了一下，一旁苗盈盈，眼里却含了泪，良久开口, 话音隐约有些打颤：“我们……是不是来的不合时宜？”
“那倒不会。”沈丹青疑惑上前, “是有什么急事吗？”
“那魔教的人, 不是早就找上你们了？”薛映棠开口毫不客气，“神机图都落在了那些败类手里, 倒还真有闲心，有空办喜事。”
“映棠！”
“我还没说完。”薛映棠眼中含怒，大步走到二人跟前。陆回风也立刻上前一步, 护住沈丹青。
“魔教已培植新的势力，如今正集结反扑，大肆杀戮，借着楚青冥下山灭魔的由头，残害江湖中人。柳师姐不肯回来，非要去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薛映棠道，“如今连山海派都出了手，你们闲云山庄，在江湖上与他们齐名，难道打算坐视不理吗？”
“一句话想我娘为你出生入死？凭什么？”沈丹青说这话的工夫，萧瀚云与岳天流夫妇刚好进门，听见这话，一时都凝了眉头。
沈丹青却没给旁人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嘴上说得大义，其实归根究底，还不就只是为了你的师兄师姐，想要他们活命？”
薛映棠一时语塞，却说不过她，只得别开了脸。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没有亲眼看见，谁也不知真相如何。”沈丹青说着，眸光微微一沉，“倘若是有人要借着戮天盟的由头，寻衅生事，或刻意布局，如此贸然出面，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薛映棠闻言，眉心立紧：“那照你的意思，是没人管了？”
——
野旷秋动，林高叶残。鸿雁结对南去，转瞬入云，被那莽莽的白遮得干干净净。
孤零零的坟垄前，立起一面空碑，水痕捏着篆刀，凝滞碑前许久，忽而紧了眉头，转向连碧心：“你上回说她本姓‘余’，那她从前的名字，又是什么？”
“莫辨荆吴地，唯馀水共天。”连碧心缓缓开口，“她只依稀记得家乡在此一带，名中带水，却想不起是哪个字。”
她说着唇角一动，微微泛了苦色：“我们都是无家的飘萍，哪里还有归处……”
水痕听罢凝眉，沉吟良久，方在碑上刻下“先母余氏之墓”，至于立碑人的名字，他却不敢留。
自白鸿野起事后，戮天盟的处境，便是每况愈下，除去连碧心那少的可怜的几个手下与面首，便只剩了秋筠等一干女子，都被如今江湖之中，以楚青冥为首的正道势力，逼得四处分散，东躲西藏。
至于水痕自己，尚不知是从哪流出去的消息，光是归海龙诚之子这一重身份，便注定了他这一生，都难见天日。
是以再三思忖，他也只能在墓碑下角，刻下“不孝子”三字。
江宁府归属荆吴，粗算起来，的确也是母亲碧澜的故乡，多年被囚，饱受凌虐的生涯，早让这些女子模糊了记忆，魂归故里，终究好过埋骨他乡。
秋色愈浓，野地本就不多的艳色，早被满目枯黄取代，化成蝶的秋叶，一蓬蓬地零落，飘去天高处，又或小茶摊外，稀稀落落的客座。
“你说最近，魔教杀人之事，是真的么？”茶摊雨棚下的小桌前，坐着两个江湖人打扮的劲装男子，其中一人压着嗓子，把手别在嘴边，小声说道，“人说楚青冥下山，所见魔教中人，一概杀之，不留半个活口。据说如今，已杀到亳州去了。你说，就这两拨人手撞上，鹿死谁手？”
“山海派那可是当今鼎鼎有名，数一数二的大派，”另一人道，“楚掌门都出了手，那些妖人，哪里还有活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却全不知晓，他们所议论的“魔教”，如今掌事之人，此刻就在这茶摊上的另一端落了座，听着此番议论，脸色却仍如常，直到那两人喝完了茶，起身离开走远。
小摊上的伙计，刚好端上一壶散茶。
“秋筠她们一直都没消息，如今可还活着？”水痕坦然直视坐在对面的女人，平静发问，“是因为私下放了我，也都被你赶走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教中女子，连碧心听见，眸光分明一动，惯以来的杀意，只一瞬便褪去，冷然一瞥他道：“你关心她们？”
“只是想不明白，”水痕神色无改，“当初同叛教的七路追魂使，除去龙荒一役，多年来一直打着你的旗号，招揽收容匪类，四处劫掠，甚至为了确保能被认出来历，还特意给他们都刺上了天火神教才有的刺青。”
话末，略微一顿，适才开口：“你杀了他们，自然便是在乎当初救下来的那些性命。却又为何默许戮天盟的名声，日益败坏，以致她们如今，都失了容身之处？”
连碧心没有回答，毫无生机的眼光，也随着凋零的叶去，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却自己想明白了，唇角淡去一丝苦笑，自斟了杯茶：“确是如此。”
“对活着都没了兴致，哪来的精力，再去料理其他……”
山野之中，夹着淡淡泥土腥气的风吹了过来，拂乱茶香蒸腾，氤氲热意，熏得眼前一片迷蒙。
“事已达成，神机图予你，也是时候该滚了。”她忽然开口，好似看见了什么，倏而收回目光，朝他望来。
水痕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眼中难以置信的颜色，飞快掠了过去。
“怎么，喜欢挨打？”她嗤了一声，颇不屑的神色，斜睨向旁处，“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么？今日我放了你，怎的，还想找不痛快？”
水痕捏着茶盏的手显而易见地震了一下，瞬间漫涌的热意，仅一瞬便侵吞了他所有的知觉，七窍间的通感也似丧失，像是没了躯壳的魂，幽幽地漂浮着。
而他也变成了孤魂野鬼，不知从哪里来，该到何处去。
连碧心没有看他一眼，面前茶汤正温，便已起身远去。水痕回过神时，早不见了她的影子。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浑浑噩噩饮罢手中的茶，起身离开之际，还是被伙计唤住，才想起来付清茶钱，再往前去，人已昏沉沉走到一片杂树丛生的小山坡前，漫无目的，不知该往哪去。
而就在这时，远远听见一声惨叫。
水痕愕然抬眸，却蓦地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直冲过来，到得近了，瞧清那人的脸，竟是刚才在那茶摊上议论戮天盟的两个江湖人之一。
男人一个跌扑，重重栽倒在他跟前，显示看见了他腰间佩刀，颤抖着伸出手来：“救……救我……”
不等话音落地，又有两个人影，不知从哪冲了出来，只是一个腾身，那随之激荡开的劲风，当场便将两侧纵伸交错的枝条震得粉碎，显已不是常人该有的力量。
水痕下意识闪躲，眼见另一道影子近了，即刻挽了佩刀隔开，长刀连鞘扫落，带起一阵罡风，掀开倒地的那人，险而又险躲过那泰山压顶般的重击，而他也受此劲力震荡，接连退开数步势才稳住，肘臂间的旧疤，几乎全数崩裂，转瞬将他两条衣袖洇成血红。
再抬头看，那两人却停在了原地，前方血水染红的路，一道婀娜的身影缓缓浮现，一袭黑衣，惯以披身的斗篷却已除去，唯有眼角泪痣，依旧醒目。
“红螺？”水痕不觉凝眉。
“还真是巧啊，到这都能碰上。”红螺姗姗走近，眼见地上那浑身是血的江湖人惊恐瞪大的眼，当即拂手便要杀他，然掌风未到，却闻“铿”的一声，竟是水痕的刀，生生架开了她那如鹰隼般的一袭。
男人惶惶未定，红螺却笑开了花，阴鸷的瞳孔居高临下觑来，始终透着诡谲的杀意：“既有我们少主，亲自为你挡刀，就只好放过你了。不过，可得记得他的恩德，来日旁人问起，可要好好说个清楚，叫人都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阴阳怪气的强调，才只说了一半，水痕手中百辟刀便已出鞘，一记撩斩之势，直取女人面门。
红螺却不硬接，振臂退了出去，只一瞬间，适才停在两侧的二人，便以纵步跃至，恍若一堵人墙，直接挡住了水痕去路。
少年看清二人鼓胀发红的眼，眉心骤紧：“这又是谁？”
“我的新手下，”红螺洋洋得意，“白鸿野死了，那化神丹的药方可不能浪费，当然要物尽其用，才会有价值。”
“所以当初，你假意与他联手，其实是为此物？”水痕瞬间了然，眸色骤然沉凝，“真是好手段。”
“多谢少主夸奖，”红螺染了血似的唇，骤然咧开，弧度诡异得骇人，“不过就是可惜，他的人不中用，配不齐药方，还得我来出手。”
说着极为妖娆地伸出了手，仔细欣赏着那尖尖翘起，蔻丹染红的指甲：“好在当初那颗起死回生的灵药，没真被那老东西喂给陆砚之，如今可是起了大用处。化神丹中所缺当中尽有，我倒要看看，这般养出的兵，还有谁能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