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都办好了？”吕柏飞冷冷抬头，“关在哪？”
“后院柴房，门没来得及锁，又被她逃了。”
“全面封锁，一只苍蝇也别让飞出去。”吕柏飞耳根牵动着腮旁的筋，微微一阵抽搐，“若连个不会武功的丫头也留不住，你们也不必活了。”言罢，大步流星走开，一眨眼的光景，背影已然消失在那被烧得焦糊的门外。
苏瑶斜眼觑着，直到看不见人，那声嗤笑，才从唇缝里露出来，刚一落地，便挨了一记耳光。
“不说天衣无缝的么？”她仍戏谑着，漫不经心盯住那玄衫女人藏在风帽底下的眼，“自己献上身子不算，生下的残废，还要用别人的青春去填——不过也都一样，我不算人，你也不算，今日事办不成，大不了再受几日冷眼，等下回他用得上你了……不。”
她加重了口吻，越发露出看戏的眼光，长款扭着腰肢，踱至红螺跟前，笑得越发放肆：“人老珠黄，那点功夫，都快用不上了。不如我再委屈一点，父子两个，都去伺候着得了。”
红螺冷然盯住了她。苏瑶眼里，却透射出一股更为疯狂的笑，扬手抛了红绸，大步流星走远。
渐凉的秋风，越发吹鼓了那身玄色的斗篷，撕扯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
宅邸深处，一道高墙背后，呲溜探出来一个脑袋，一双明媚杏眼里的水光，被那才刚退下去的高热，蒸得昏昏沉沉，连路都快走不稳了。
“怎么到处都是人……”她远远一瞥临院墙外，匆匆走过的巡守，不觉咬紧了牙根，“把守这么严，总不能真躲在这里同他姓吕的玩一辈子捉迷藏吧？”
她颇为懊恼，小心翼翼缩回了头，背后紧贴院墙，挪到另一处门口，确认前方无人，这才钻进了前边院子，还没走出几步，又听见了巡守的声音：“去！那边找找！”
“遭了……”她急忙退后，背后却撞上了窗，动静虽然不大，却分明看见漏窗那端的人头停了一下，一时顾不得多想，直接推开了窗，翻身跳了进去。
这间屋子所在，正靠着一幢小楼，采光明显弱些，白日也昏沉着。她未见当中点灯，只当是一间空屋，谁知翻了进去，却立刻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混杂了各种脏污，吃食，陈年的老土，泥巴灰味，全都堆积在不透风的盒里，闷到发酸发臭，即便洗了很多遍，也还是封存在了里边，浓稠的淤积，怎么也散发不尽。
而这气味的源头，显然来自屋里的那个“人”。
她扶着窗框站直，前方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搭在素舆上的脚，肥硕之至，以不能以常人之状而论，足有数十寸宽的裤腿面料，都被撑张到没有余隙，两条胳膊如同没骨头似的，耷拉在扶手上。脑袋更是可怕，近乎成了球状，肥肉满到溢出，歪眉斜眼，一脸痴呆流着口水。
若没有这带滚轮的椅子，即便没有残废，也绝不可能靠自己走得动道。
胖男人嘿嘿一笑，晃悠悠抬起肥腻的手指：“新……新娘子。”
“新什么玩意儿？你哪位？”沈丹青当场愣住，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这男人的穿着，再看这厮身后那一排缠着喜绸的木箱，和安放在上边的两套吉服官帽，一时惊住，“你……是吕柏飞的儿子？”
胖的人却只是笑，嘴里仍重复着那句：“新……新娘子……”
沈丹青的眼里，只剩下了难以置信，内心暗自惊叹。
这人……怎么看着像个傻子？
吕柏飞那老东西，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这样的儿子，也还要他娶妻？
她满心震惊疑惑，正走着神，忽闻门外脚步声响，赶忙窜至床边，想要躲进床底下，然而刚一蹲身，便嗅到一股怪味，只得退了回来，再回头看，房门却已经开了。
苏瑶站在门外，瞧见她的一霎，眼里飞快晃过惊诧。
可也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又恢复如常，恍若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直接关门进了屋。
沈丹青拔出笔剑，指住了她。
“慌什么？我又不会武功。”苏瑶嗤笑一声走至桌前，兀自倒了杯茶水饮下，一旁胖男人见了她，笑得越发欢喜，一张过胖的脸上，五官全都挤成缝凹了下去，瞧着别提有多瘆人。
沈丹青难以置信的目光，飞掠过的男人身上，落回苏瑶的脸：“莫非……他就是今天的新郎倌？”
“是啊，你说过的‘翩翩佳公子’。”苏瑶说着放下茶盏，见她还是一副浑身紧绷的模样，漫不经心拿起香炉盖，拨拢香灰点燃，那充斥满整个屋子的酸臭怪味，终于被遮盖了下去。
“不过还有一件事，你说的不对。”苏瑶放下蔑子，慢悠悠道，“我不是未过门，而是没有夫妻之名，就已经跟了他，今日的婚礼，原就是为了多留那位你们几日，特地赶着办的，不过既然都知道真相了，这事也就作罢了。”
“那……”沈丹青直觉自己被恶心到，一时说不出话，“你又是……”
“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受人摆布，还能怎么样呢？”苏瑶笑中讥色尽显，漫不经心踱出一步，“倒不如像你，顶着平凡的容貌，反倒能让两个男人，为你出生入死，什么都可以不顾。”
“两个男人？”沈丹青听得一愣，虽恼于她的讥讽口吻，与那溢出话外的轻蔑与敌视，却还是从这莫名的字眼中，品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我们从前见过？”
苏瑶不言，缓缓翻开曲领，露出右脖颈上一道突兀的伤疤，倏而盯住了她的手，昔日掌心的疤痕，已全被药物抹去，恢复原本的平滑。
“那天真该早点动手，”她冷冷道，“也不至于等到今日，叫人看着恶心。”
“是你？！”
苏瑶……素瑶，一字之差，揭了蒙面的纱巾，竟与昔日之风，判若两人。
“你是素瑶？先前一直想杀我的那个？”沈丹青眸光骤紧，“可你不是会武功吗？还有领头的那个人，她……”
电光石火一霎，沈丹青蓦地明白过来，一双明眸瞪得老大：“所以你们的头领，其实就是红螺对不对？天火神教旧人，脱离旧时桎梏，却来投诚这吕柏飞，还替他到处搜罗那张名单上的人……哦，我明白了，他是怕那帮人里，有人曾见过他，想要掩盖真相，所以干脆一网打尽？”
“那都是过去了，”苏瑶面色如常，微微一转香炉，随之晕散的烟雾，似也烧得更匀，气味更浓郁了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们连成一气，就连山海派和闲云山庄，都肯倾力帮衬，再不多些人合作，可就是我们傻了。”
“果然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沈丹青眉心骤紧，脑中断断续续的线索，渐随思绪相接，始末逐渐串联，终而推导成完整的一条线。
而另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所以李千山所言，前些日子，红螺数度出入闲云山庄，其实是为了见吕柏飞？”
【作者有话说】
琅儿：坏主意酝酿中
第217章 红艳煞
“倒是没那么笨。”苏瑶冷笑。
“所以你们花了这么多心思, 到底是为什么？”沈丹青眸光骤紧，“你们全都认定，那秘籍就藏在陆回风身上是不是？”
她说着上前一步，忽觉脚下发软, 抬起眸光一看, 却见苏瑶捏了鼻子, 咽下一颗乳白色的药丸，这才回过神来：“香里有毒？！”
可还不等听到答案，便已一头倒地, 晕了过去。
门外风声凄紧，渐浓的秋意拂落黄叶, 打着旋儿抛上高空, 又在风止的一霎, 骤然飘坠。
陆回风一路飞檐走壁, 小心避开巡守,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院里, 发现了那个被飞刀插中脖颈，倒地死去的女人。
但院里的人，却不止她一个，还有好几个脸上蒙着网纱的蒙面女子, 正抬起那具尸首, 往后院里运。
红螺站在廊下, 冷然看着此景，身形静静伫立, 仿佛一尊石雕。
不多一会儿，另一蒙面少女快步而来，附在她耳边, 一阵低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昨晚？”红螺冷哼，“难怪暴露得这么快，是她惊动的？”
“是，可……她的武功都已经废了，照理来说，不应该再……”
“水里的鸭子不会因为折了翅膀，就当自己再也飞不起来。”红螺话音轻蔑，似乎根本便不将此当做一回事，“她既喜欢，便由得她去，只有摔个粉身碎骨，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陆回风远远听罢，不觉凝了眉头。
宅院里的风声，依旧那么急。
沈丹青迷迷糊糊醒来，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睁开眼一看，竟见自己已到了榻上，手脚都被五花大绑反扣在身后。
她下意识想尝试解开绳索，才刚有动作，便见一道清影欺了上来，正是苏瑶。
那支笔中小剑，竟也到了对方手里，锋利的剑尖，直接便指住了她的咽喉。
“你最好不要乱动，”苏瑶冷然出声，“不然刀剑无眼，死在你自己的兵器手下，可就不值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