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嗓音也抬高了些，虽还克制着柔婉，却已多了几分尖锐：“你们都不知道，我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救我一命，如何又能眼睁睁看着，让我再跳进火坑？”
陆回风满脸莫名其妙，眉也蹙得越发紧了。
苏瑶话却未止：“既然上天都把你送到这来，就再救我一次好不好？你带我走，从此以后，天涯海角，苏瑶就是公子的人，为奴为妾，哪怕只是给你解个闷，我也——”
言语之际，她人也从桌旁绕了过去，直欲往他怀里扑。
陆回风几乎下意识地抓起了搁在桌上的佩剑，横格身前挡住了她。剑格撞击剑鞘，在他耳边震响一声“咔嚓”，刚好盖过窗外骤然响起的嘎吱声。
檐边阴影下，沈丹青悻悻看了一眼窗棂边被她捏断的木条，悄然抿紧了嘴，继续往屋里看去。
“我想你是误会了，苏姑娘。”陆回风手仍紧握剑鞘，将苏瑶隔开在近二尺外，“我来此只为祭奠家母，别无所图。且我已有了琅儿，姑娘既看得，便不要自取其辱。还请收回这些话，算给师伯留些颜面，请回吧。”言罢左手一挥，直指门边，显然是要逐客的意思。
“琅儿？就是与你同来的那位‘萧姑娘’？”苏瑶唇角微动，似在嗤笑，“那你可又知道，她和……”
“砰！”
沈丹青又一次没忍住，一巴掌拍响门扇，不大不小的声音，屋里的人也刚好听见。陆回风转目望来，虽没看见人，也猜到个七七八八，眉心倏忽一动。
苏瑶却沉下了脸，回眸一撇门边那个模糊的影子，唇角扯动，隐约像是嗤笑，即刻转了身去，大步往门外走。
“苏姑娘，”陆回风唤住了她，冷然开口，“把衣裳放下。”
苏瑶一言不发，松了怀中之物，任由衣裳落地，直接踩过那身衣裳走开，经过门前，隐约停了片刻，却又立刻加快了脚步，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陆回风却未理会，只盯着门边一侧慢吞吞走出来的沈丹青，疑惑问道：“你不困吗？”
沈丹青却不回答，反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来的？”
陆回风眼中疑惑更甚：“不是你自己气不过，先动了声响？”
“那就是说，刚才那些话你不是说给我听的？”沈丹青将信将疑，不情不愿进了屋里，经过地上那摊衣袍，当即撅了嘴角，嘟哝说道，“嘴上说的扔了，却是送给别人，还以为你多老实呢，原来也会骗人……”
“我几时骗你了？”陆回风刚好走到她面前，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不由歪了头，仔细打量，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噗嗤笑出声来，“原来你也会吃醋？”
“那又怎样？”沈丹青瞪他。
他却低了眸，又看了看她别扭的神情，忍俊不禁道：“那你这下应该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哪怕都已拒绝，只要那不死心的人还在眼前晃，事就没完没了——”
“陆回风你……”
“好啦，”陆回风说着拉过她的手，话音越发轻柔，“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差点被连碧心抓去的那一次？我在西江河口看见有人受伤，连她什么模样都没瞧清，只想着这件衣裳我不要了，便当助人为乐，留在了她身边。于我而言，只是扔了一件碍眼之物，也没想到会生出这些误会。就算是我言辞不当，如今都坦白了，你也别恼我了，好不好？”
沈丹青听了不答，想了片刻，忽地弯腰抓起那件衣裳，纯为撒气似地一扯，伴着刺啦一声一分为二，又往地上一掷，狠狠踩了一脚。
“哪就光衣裳的事？”沈丹青仍瞪着他，“人家看上你啦！哪怕成婚在即，也要抓住这机会，设法和你私奔！”
她说着嘴角一撇，紧盯住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话里仍夹着酸意：“长得好看又如何？还不是惹来一堆麻烦……”
“那我以后不理别人，就守着你好不好？”陆回风说着一笑，把手一捏她脸颊，转而又牵了手，径直往门外走。
“你干嘛去？”
“早点把事办妥，早点离开，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气坏了你可不好——”
言语未落，一双人已出了房门，穿过空寂的庭院，俱笼于水雾般的月光下，只越发朦胧。
同一轮月，落在后山坟地，却是死一般的惨白。
才扶起的断碑，再次歪倒在地，坟前供果香炉，更是被打乱一地。坟垄四周围聚着先前派来看守的那帮小厮，手里不知从何拿来的锄头铲子，早便掘开了坟，露出当中棺椁。
一名小厮挽了裤脚，拿着锤子直接便跳了上去。
而此同时，沈丹青与陆回风二人，尚在通往后山的野径上。
“说起来也的确古怪。”沈丹青紧牵陆回风的手，手里托着那枚泛白光的石英，照亮前方林荫小路，“那个苏瑶，明天就要和吕公子成亲了，就算没有多少感情，也不至于总是一个人？怎么看起来，连你那个师伯也不甚在意，而且从头到尾，不管是他的夫人，还是儿子，都不曾在庄中露过面，这又是何缘故？”
“你怎么还想着这事？”
“那又如何？”沈丹青脚步稍凝，方又跟上，“把你换成是我，只怕连话都没听完，就已经动手了。”
“那也是他活该，”陆回风头也没回，“惦记你一年了，也没见死心，不比这个过分？”
“可那也不会像她，初次见面就要以身相许，还……”
沈丹青只顾着说话，一时没能留意他突然停住的脚步，差点撞了上去，回过神来，只当他要翻旧账，正待好好理论，却被一把捂住了嘴。
陆回风缓缓回头，神色倏而凝重，悄然竖起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她会过意来，方重新牵住了她，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行去。
沈丹青也终于听见前方草丛之外，那窸窸窣窣，不同寻常的异响。
【作者有话说】
水痕：难道我没说过对你以身相许吗？
第213章 往昔
陆回风凝眉抬手, 撩剑拨开障目的野草，见得一人影欺近，当即挽了个剑花，斜扫而出。
“别动手, 是我。”黑暗中一个影子倏忽闪开, 紧接传来吕柏飞的声音。
“师伯？”少年即刻收势, 仍牵着沈丹青，小心翼翼护着，跨过成片的荒草, 总算看清眼前的人。
吕柏飞点亮手里不知何时熄灭的灯笼，递给了他。
“我就知道你会放心不下, ”他转身继续领路, 一面说道, “所以又过来吩咐他们, 先将灵柩掘出, 移去庄内偏厅安放。没想到你还是放心不下, 既然如此，便一同去吧。”
“偏厅？”
沈丹青闻言讶异。不待开口，陆回风却先凝了眉：“可您不是说……明日还有喜事要办？”
“砚之是我师妹，岂能置之不理？何况我那孩儿……”他话到一半, 自己噤了声, 再往前行去, 已隐约能看见墓前聚拢的人群。
一小厮正丢下铲子俯了身，拨开最后一掊散落在棺盖上的泥土, 起身朝着吕柏飞而来，从头至尾，视线都没落在过他身后的沈丹青与陆回风二人身上：“主君, 您吩咐的事，都已办妥了。”
“下去吧。”吕柏飞一拂手，命那小厮退下。
陆回风缓步上前，看着露出坟坑外的棺盖，眼中怅然又现。此前掩埋在这之上，那小山一般的泥土，如今却在棺椁四周围成一圈，高高低低，极不规整，像极了儿时住处之外，起伏叠嶂的山丘，千重万重，彻底隔绝了母亲离去的背影。
那个多年不见的人，非但没再回去，如今却成了冷冰冰的尸骨，躺在这四四方方的匣子里。
沈丹青看见他忽然颓下来的肩，心也跟着一抽。
这时两个小厮拿了扁担和绳套，绑上棺木便要抬出来。陆回风见了，即刻上前接过扁担一端，打发开原先站那的小厮，一言不发扛上了肩。
沈丹青帮不上忙，只好在一旁看着，却不知怎的，突然嗅到一股焦糊味，下意识低头查看，才发现墓前的供果与他们先前打理好的残碑，都已不知去向。
她猜想这或许是那贼人留下的火药味还没完全散尽，便也不多想，只跟着一行人回庄，径直拐入偏厅。
同挑担的小厮先放下棺椁，转身又去点灯，一盏一盏，从桌面的烛台，再到四壁，还有高悬偏厅正中的顶灯，无数光点汇聚，越发照亮棺木，直透出一种沉郁的黄蜡色，平滑倒映出灯影。
“十四年了，想必你也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庄中还有些琐事，我便不打扰了。”吕柏飞说着，即刻拂手示意小厮们退下，自己也转身，走了出去。
一片昏黄光里，少年怅然的身影默立棺前，仿佛已不会动了。
沈丹青看出他眼中落寞，却未说破，只放轻了脚步上前，垂手轻抚过那泛着蜡光的棺盖，不由感慨：“棺木都已密封，没有水土侵蚀，应还是当年的模样。如今既已相见，待迁回旧地，与你也算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