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他被连碧心抓去了。”沈丹青说着越发疑惑，“且也是因为这神机图。还说，是因为当年谢伯父为诱天火神教中人交出另一半残本，才会自称此物在他手中，却没有人真正见过。”
“如此隐蔽，特地觅人转交，显是为了托付。”岳天流愈感凝重，“倘若真有故交，那岂非是说……”
“可他们若还活着，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陆哥哥遭遇那么多凶险？纵有千难万险，托人转个音信，也办不到吗？”
沈丹青的质问才刚出口，被听得门外传来“哐当”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木头上。岳天流当即沉眸，回身拉开房门，照下来的日光，却被一道高长的影子挡住，两间微颓，颇有些不振，赫然是陆回风。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岳天流这才松了口气，摆手示意他进屋，“又不是外人。”
陆回风神情略显黯然，听见这话略微一顿，方抬腿进屋，头却始终低着：“我才听师伯说，当年是他亲手……为我爹娘收敛的骨骸。”
此言一出，屋内四人皆惊，几双眼睛都朝他望了过去。
“他有我娘的随身玉佩，应当做不得假。”陆回风说着，方将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在几人面前，露出躺在手心，一枚缺了一角的双面蝠纹青玉腰佩，当中几处裂纹，均有血渍入内，早便与之融为一体，沉默良久方道，“且听师伯之言，神机图残本，从未在这一脉手中出现，或许也同七星大典一般，所谓的神机图，大概只是我爹当年为了对付天火神教，所立的幌子。”
“如此说来，线索还是断了。”沈丹青说着不觉攥紧了衣襟，心下隐忧重重，然而落在陆回风身上的目光，却分明看见他黯了脸色，蓦然被转过身，脚下微微一晃，差点站不住了。
“陆哥哥！”她忙上前搀扶，却慢了萧不凡一步，在抬头时，跟前的人已自己扶住了门框，视线顺着下落的光影，停在不知名的角落，越发怅然。
“也罢，”岳天流摇头叹道，“既然推断无果，这般虚耗也是徒劳，不妨安心等云儿调查清楚，回来再议论。你们舟车劳顿，想也累了，还是早些回房歇着。”说着再度拉开房门，仍是灿金的光华，流入门槛之内，一片方的光影，清晰透出灰迹。
廊下的木樨也都开了，微蕊随风共振，一水的秋凉。
空旷幽长的回廊下，一双人影踱去，渐渐被光拉长。
“陆哥哥，你好像，从来都没与我提过你从前的名字。”
“谢昭瑜，”陆回风放慢了脚步，安静牵起她的手，“当中似乎有些用意，可我对诗词不通，并不明了，只记得母亲不大喜欢。不过，的确是今日才知，这名字原是师伯起的。”
“也就是说，当年伯父伯母离开山庄别苑后，又见过那位吕居士？”
“久别重逢，同门相聚，原是一大幸事。且那时天火神教易主，动荡暂平，他们也曾短暂安居过一段时日，甚至还为我办过满月宴。”陆回风道，“师伯他告诉我，他与我爹原就是金兰兄弟。因助太师父避过归海龙诚的围剿，破格收入门下。他老人家与魔教周旋多年，早已无力支撑，故而临终前将心法传给了我娘。”
“我娘由太师父亲手带大，最为清心寡欲，与爹成婚后，便生了退隐之心。师伯亦与他们失散，断了联络，直至近日听到那些江湖传言，方来寻我。”
“那……你是不是要和他走啊？”沈丹青心念一动，不由握紧了他的手，“我看山海派……同宗同门，似乎都待在一处。你的师伯，如今应当也有传人，既同为北斗弟子……”
“琅儿，我想去看看他们。”陆回风忽然停住脚步，回身怀抱住她紧握的手，低眸望来，“当年是非不断，师伯虽为爹娘敛骨，为防牵连在内，也不得大肆宣扬。所以墓葬，都在他居所后山，我……到底身为人子，生死相隔，往后也无从尽孝，就当是为当年信中团圆之诺，了却这桩心愿。”
末了，话头稍顿，极力压抑的情绪，得一双清眸泛了微红：“只是路途遥远，当中又多牵绊，除了祭奠，我还想在滁州待些时日，只是……不知你还愿不愿意等我回来？”
“说的什么胡话？我陪你去呀。”沈丹青温言一笑。
“可是很危险，”陆回风不免犹疑，“他的身份多半已经暴露，这次又有我同行，万一出了差池岂非……”
“可我要陪着你啊！”沈丹青双手五指顺势滑入他指缝，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论生死，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如果又像当初那般，什么事都靠你一人去扛，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一缕温风拂面，送来花香。檐下丝缕的光，似也跟着动了，星也似地落入二人眼里。
陆回风看着她的模样，眼中些微的怅意，尽在四目相视的一瞬化了开去，情不自禁捧了她的脸，便待吻她额头。
却在这时，听见萧元初的声音：“喂喂喂，陆大哥，你都还没娶我姐过门呢，怎么大庭广众的，就这么占她便宜？”
第209章 催命符
二人迅速分开, 片刻错愕回头，已见那兄弟俩走了过来。
“想不到你与吕居士才只见了一面，便已确信他的身份。”萧不凡说着停步，眼中显有忧色, “只是一个名字和一块玉, 你便不担心……”
“我本来姓名, 所知之人甚少，就连琅儿也是第一次听。”陆回风平静相视，“且他的存在, 家中旧物亦可佐证，又能说出当年的事, 应当做不得假。”
“但愿如此, ”萧不凡愁眉仍未舒展, “也罢, 此行都在母亲和岳叔的意料之中。且此去滁州, 路途遥远, 为保万无一失，我与阿初自会带人护送，也算为先前发生之事，多做几分防范。”
沈丹青听了, 反倒凝重起来：“你们两个都去？如此严防死守, 难道是已确定上回劫道之人的身份？也与北斗有关？”
“听上次回来的哥哥姐姐们说, 那些人都蒙着面，打扮无甚特异, 看不出来历。”萧元初道，“不过都赶在这时候了，当也八九不离十, 不论如何肯定，小心一些，总归没错。且若那吕居士，若真只是为来探望，多几个人保护他，不当更安心吗？”
——
吕柏飞初来此时，原只为见故人一面，如今了了心愿，又闻陆回风祭母心切，当夜便向岳天流辞了行，简单修整一番，翌日便要出发。
因着先前遇袭，他的马匹受伤，车也损坏了多处，而今虽都修补完善，却没了小厮赶车，山庄派的人手刚好顶了用场。一少年随从驱车，剩下十余人手，皆随兄弟二人骑马而行。
至于沈丹青，则陪着陆回风，与吕柏飞坐在车内，一路看着窗外风景，不时闲聊几句，多是这一年多来，二人路途中的遭遇。
“想不到二十年了，这些江湖人士，依旧如此执着北斗旧物。”吕柏飞摇头感慨，“这般下去，争端定难幸免，你当小心为上，护好那心法要诀，到底是你爹娘用性命保存下的东西，万不可落于人手。”
“师伯指的，可是太师父传给我娘的万象衡天诀？”陆回风道，“母亲从未与我提过。”
他早有退隐之心，无意多生枝节，故有提及，刻意只说一半，全未谈及那困扰他多年的古怪内伤。沈丹青生平头一回听他撒谎，讶异抬眸望来，手背却已覆上一层暖意，分明被他握住。
“竟有此事？”吕柏飞亦感意外，“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竟也如此隐瞒，莫非有何苦衷？”
“要说苦衷，又何止这一桩？”陆回风说着凝眉，眼中惑色又浓，“她自带我离开父亲，便很少再提起他，即便是我问起，也说早已恩断义绝。可为何如今所有传闻，都说他们葬身一处？”
他目光恳切，话也说得分外认真：“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何会与我娘分开，当年您到落星涧时，又可看到过什么？”
“决裂……”吕柏飞眼神一瞬恍惚，算是回忆起了何事，片刻方才回神，叹了口气道，“傻孩子，葬身火海之人，尸首哪得齐全。他们生前是否有过争执，我并不知晓。倒是……阿轩年轻时候，确是个风流率性，洒脱张扬之人，砚之对他倾心，自然会有她的道理。”
他说着移开了目光，恰好瞥见沈丹青发间紫檀木簪，晃过一瞬错愕，不觉凝了眉头，“这支发簪……”
“是我娘的旧物，您认得？”
吕柏飞未多言，眼底神思流转，似乎沉浸在了某种回忆里，几乎是一瞬间的，已然看向别处。
沈丹青不知怎的，仿佛从那飞速移开的目光里窥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锐利。
她疑心自己看错，正想说些什么，却觉车身陡地一震，未及反应，便听得车外响起萧不凡的冷喝：“谁？”
话音刚起，便闻风声呼号，伴随汹涌的声浪，前方树林之中，一阵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袭来。
陆回风隔窗望见飞掠而过的灰影，眸光倏地一紧，恰见前帘破开，梭入一道灰影，想也不想便即护住了沈丹青，抬手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