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心有余悸，愕然抬眸望去，只见李千山的双眼，已被血丝填满，瞠然盯住二人，牙根咬紧，隔着一剑之距，也能清晰听见那恨恨的厮磨声：
“你当真以为，她待你是真心实意？”
“你什么意思？”沈丹青问道。
李千山仍看着陆回风，血红的眼里，讥讽之色大盛：“你离开江州后，我也去过一趟，亲眼见那红螺，暗里数度出入闲云山庄。”
“她为名单而来，更是天火神教旧人，所图何物，再为明显不过。”李千山唇角微挑，声中多了一丝戏谑，“枉那萧瀚云，妄担侠名数年，却是这般上不得台面，更为达成目的，不惜以亲生女儿为饵，把你玩弄鼓掌。你竟还将这女子视如珍宝，简直愚不可及！”
“红螺？”沈丹青听到那熟悉的字眼，眸光倏地一紧，想起轻竹说过的话，仿佛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那些蒙面女人的头领，就是红螺？我娘怎么可能和她……”
“当初出卖谢南轩的，不就是从闲云山庄送出去的那封信吗？”李千山手中照胆，仍旧指在她喉心，嗤笑出声，“莫非你想说，连你也被蒙在鼓里？”
“你说谎！我娘不可能是那样的人！”沈丹青又气又急，当即驳斥道，“就算她与陆郎的爹娘不曾深交，但有谢叔叔的事在前，她又怎么可能与天火神教中人为伍！你若还要血口喷人，就别怪我……”
“怪你什么？”李千山笑得颇为戏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我于死地不成？”
沈丹青听到这般羞辱，登时咬紧了牙，正待辩驳，却听耳边响起一声低喝，竟是陆回风的声音：“李千山，我从前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他大跨一步上前，横臂护住沈丹青，将她推后些许，避开照胆剑锋，冷然斥道：“有病就去治！别自己过得一塌糊涂，还要来找别人晦气。只为你不痛快，难道全天下的人，都要为你一念之差陪葬？”
沈丹青蓦然惊住，衔了泪光的眼眸回望，正瞧见他直视李千山，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凛然：“我确与闲云山庄不算熟悉，当年旧事所知甚少，然未亲见之事，凭何听你一面之词，便要定论？”
李千山听到这话，眼里的血丝奇异地淡退了几许，反透出一股深深的疑惑：“你小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就为这么个丫头，连你爹娘的仇都不顾？”
陆回风原还以为他是狗急跳墙，见到这副神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厮方才所言，也不全是胡说八道，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就算你所见为真，这也证明不了什么。哪怕你猜的都对，那也不关她的事。沈丹青就是沈丹青，她只是她自己，任你说破了天，我也绝不会为此而怀疑她。”
正值霞光散尽，远天日沉西山。
沈丹青的眼里，却仍闪烁着那一星璀璨，分外激动地盯住了他。陆回风低眸瞥见，不免诧异，只一瞬对视，身旁人便扑了上来，一头扎入他怀里，直看得对面的李千山，腮边牵动的筋一阵抽搐，眼中激愤怨色，也跟着散去，遗留下那近乎死灰的平静。
一片凋零的黄叶，寂寂飘坠在他肩头。沈、陆二人背后，靠近寨门的那头，却徐徐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透着沧桑岁月磋磨过的霜痕：“云儿素来重义，绝非这等被背盟败约，卖友求荣的小人。你这后生，莫要中伤她！”
三人几乎同时怔住，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高高瘦瘦的影子，穿过镀满秋色的树林走近，一袭风骨仍在，宛若谪仙。
“叶……叶叔叔？”
沈丹青下意识改了措辞，怔怔望着叶景澄走近，停在二人近前，一双染尽风霜的眼，静静打量她一番，摇头慨叹：“不想故人之女，近在眼前，虽相逢不识，倒是不必遗憾了。”
李千山眼中疑惑愈浓，跟着倾了脖子，一脸匪夷所思地盯住了他，张了张口，竟是喑哑无声。
叶景澄也望向了他，淡淡一摇头道：“年轻人，我虽不知你等之间是有什么误会。但闲云山庄庄主，的确担得起她如今的名头，一代英杰，不容诋毁。你所见之事，定有其他隐情，不可妄言。”
李千山却嗤笑，转身欲走，却又转了回来，指指陆回风道：“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仍是咬了牙根，又看了一眼叶景澄，这才泄气似地颓了肩。孑然的筋骨被风吹得劲瘦，却偏偏不肯低头。
“啊——”
飒飒风中，一声惊呼尖叫刺破天空，分明是个女声，慌乱里带着哭腔：“许师兄——你怎么这么傻……”
第205章 逆风执炬
林中四人听见动静, 视线一瞬交汇，不约而同都往山寨里奔去。撒了一地的纸钱，被那纷乱的脚步踏入泥里，只钻出边角呲呲颤着, 笼在暗夜之下, 白得越发渗人。
李千山的身影只如离弦的箭, 一马当先奔至偏屋门前，直接抬起一脚，踹开了房门, 才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一地血泊。
后边三人跟来, 显然也被此景怔住。
刺眼的一片猩红, 自挂了喜绸的床榻上流淌下来, 蔓延一地, 湿了半截隔帘。
榻上躺着许义, 比活着的时候更为瘦削, 仰面朝天，安然闭了双目，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插在他心口的匕首刀柄，早已没了呼吸。
寨里所有的人, 一个不落都已进了这间屋子。柳惊霜跪在床前, 吉福长及地的拖尾尽数泡在了血泊里, 更添了一重沉晦的颜色。
她木讷看着眼前的一切，镶死的眼珠, 仿佛已不会动了。
“他……他怎么了？”李千山看着自己亲师弟面目全非的模样，只一瞬间，便似被抽干了魂魄, 僵立当场。
苗盈盈听见他的话，泪眼盈盈望来：“许师兄他，一定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这话不知是哪一个字眼刺激到了柳惊霜，那红得炫目的身影陡然站起，信手抽出李千山提在手里的佩剑，架上他脖颈。
她动作快得惊人，几乎瞬间工夫，那冷厉的剑锋，便已破开李千山脖颈油皮。李千山也全然未躲，只平静等待这一死，然那握剑的手却凝了，全无神采的视线移开，连同他的剑，嗡然掷地。
柳惊霜背转过身，头也不回走出房门。
“霜儿！”李千山拔腿便追，哪怕脖颈上的鲜血还在淌。
“怎会如此……”沈丹青直到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下意识抚了抚胸，平复心绪，转向叶景澄道，“许大哥身上的毒，不是都已经解开了吗？”
“他受毒物折磨多年，走到今天，已是强弩之末。”叶景澄摇头慨叹，“莫说只剩三载，就算真有灵药能延长他的性命，也只是拖着一副残躯，得过且过，徒增痛苦罢了。”
“师兄留了遗书。”薛映棠终于伸手，摊开那张一直被她捏在手里，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笺，话声寥落凄然，“原来当年中毒之时，他便已存了死志，只是不愿师姐背负愧疚度日，才会坚持下来。可是……”
“可是如今，”苗盈盈颤声接上她的话，“师姐自以为嫁了他，便算偿还这救命之恩，却反令他怕了，怕拖累师姐，怕毁她一生，才会以死明志。今日大喜，哪怕李师兄不来，他也绝不可能真的与她拜堂，结为夫妻……”
沈丹青不忍再听，叹息着别开了目光。陆回风环顾一眼屋内情形，只觉这越发狰狞的景象，于她实在可怖，便即拉上她的手，走了出去。
而她的茫然，也未持续太久，到了门外便停下，只静静回头，等着帮忙收敛完许义仪容的叶景澄出来。
叶景澄也看见了她，脚步显而易见一滞，一声无奈叹息，适才走了过来。
“前辈……”暮色之下，那个清瘦的身影，恍惚又令沈丹青觉得那是她父亲，片刻恍神，人已到了跟前，不觉低下了头，“对不住，先前有些事，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因为我……”
“其实老夫第一次看见姑娘，便莫名觉得熟悉，”叶景澄温言笑道，“当日雨中撑伞，不过顺手为之，却不曾想到，你会是阿云的女儿。”
“您可是在新都县认识的我娘？”沈丹青脱口而出。
叶景澄目露讶异：“是她告诉你的？”
沈丹青飞快摇头。
“我只是见过我爹给我留下的诗，刘梦得的《七夕》。”沈丹青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那张与父亲七分神似的脸孔，一字一句道，“当初不解其意，如今却明白了。同一个日子相遇，又是那般肖似的样貌，还有，离那不远的晴山坊里，不少人曾提过的‘似曾相识’。”
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所求不可得，别后经年，再遇相似之人，又是同一个日子，我想任谁都会恍惚，把他当做故人，自以为这感情，也是发自真心。”
叶景澄显然听明白了她的话，片刻走神，声也萧索了几许，沉默好一会儿，方似平复心绪，点了点头，怅然问道：“那么如今你爹娘，他们可都还好？”
“爹爹走了多年，我也只是近日才回到娘亲身边，对于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沈丹青道，“他们没有夫妻之名，当年分道扬镳，也全是受人挑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