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听见这话，嘴里那口茶水当场就喷了出来。
水痕猝不及防被水溅了满袖，正愣着，却忽然听见她咳嗽，回头本待伸手拍她后背，却被下意识躲开。
“您误会了！”沈丹青还没缓过来，便忙开口解释，“我和他不是您想的……哎……”
她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当如何说明，只觉讲得过于清楚，未免太下了身旁人的颜面，正踟蹰着却见轻竹莞尔，露出了然笑意：“我明白了。”
轻竹说着这话，目光转向门外，一蓬细雨压落，激起满地水花，如一朵盛大的莲，剔透绽放的花瓣，托起一里地外，那大片坟山朦胧的轮廓。
她的话音也似这水，洁净沉缓，却又清晰可闻：“我回来这里，也快二十年了。一个一个，为当年死在教主手里的村人敛骨安葬，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就忘了，到底是哪一年被他掳去的萧关。”
“他为何事而来，我也不记得，只知当时我还年幼，被他掳去不久，没几年便被他强占了身子。”
轻竹提起旧事，口吻依旧平淡，仿佛所叙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她们都同我一样，雪心、碧澜……还有教中以百十记，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我们名为圣女，实则不过是他泄欲玩弄的工具。甚至在此之外，他的每一次征伐，我们都得效力，半点不从，或是未能合他心意，换来的便是百倍、甚至千倍的折磨。”
水痕听到此处，眼睫微微一颤，末梢沾染的水珠簌簌坠落，倒映在他瞳底，倏而张大，俱是震惊之色。
沈丹青亦叹为观止，怔了许久方道：“凭什么？”
“这人这么不是东西，你们没早点杀了他？”
轻竹缓缓摇头，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他四处征伐掳掠的‘战利品’，从小抹去原本名姓，长久受他折磨，早被摧残尽了意志，全不知反抗为何物。还有比我们年纪大一些的，饱经磋磨，容颜早已不复。”
“他瞧不上了，又或烦腻厌倦，便会想方设法，找些刁钻阴毒的法子，折磨她们至死，所以在此当中，有好些个姐妹，为求苟活，又或在日复一日的折辱里，自以为爱上了他。哪怕成日面对的是那么丑陋的一张脸，依旧彼此相残，算计，只为多争一分‘关照’。”
“如此说来，他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沈丹青恶心得无以复加，只觉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凉意，把手不住在胳膊上来回搓磨。
“你这么说也没错。”轻竹口吻依旧平淡，唯有眼底浮起一抹慨然，“只是帝王三宫六院，都为王朝永兴，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他却不同——”
她顿了顿，方继续说道：“他迷恋于凌驾所有人之上的尊荣，所以也害怕自己的孩子，来日夺走他所有的一切。因而我们之中，一旦有人怀了身孕，便会被严密囚禁，直到生下孩子，只要发现是男孩，便会立刻碎尸万段。”
沈丹青听到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看向身旁水痕，却只见他屈指支在鼻尖，凝眸盯住桌上的茶水，呼吸滞了片刻，强压住微微发颤的声音，沉声问道：“所以……当年起事，莫非是因为我？”
轻竹却摇了头，温言说道：“那时碧澜刚有身孕，谁又猜得出男女？何况你是男孩，即便当年落败，不过一死而已，但若是女孩……”
“女孩怎样？”沈丹青瞪大了眼。
轻竹平静回望：“就是将来的我们。”
“那不是他自己的女儿吗？！”沈丹青当场站了起来，“世上还有这种畜生？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
后边的话她说不出来，只觉得腹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水痕目光未转，支在鼻尖的手，暗自攥紧了拳，手背隐隐暴起青筋。
“所以，雪心她……不，如今该叫她连碧心了。”轻竹微微抬首，温柔看向了她，“当年，就是她和碧澜让我明白，原来除了等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第198章 缈云烟
沈丹青听得睁大了眼, 默立良久，方重新坐下了身。
“在我们之中，教主传召碧澜，最为频繁。”轻竹再度开口, “这原不是好事, 却反而给她招致灾祸, 屡遭其他圣女针对，直到一次偶然，我和雪心救下了差点被人勒死的她。”
“教中圣女众多, 且有教主刻意从中干涉挑拨，我们之间原不熟识。尤其雪心好强, 素来不屑争斗, 若非那回差点出了人命, 怕被教主问责, 她也不会插手。”
话至此处, 轻竹的口吻逐渐恢复了平静, “自那以后，我们再有往来，也多是为教主卖命，直到那一天……”
她沉浸在了回忆里, 瞳光微不可察地颤动：“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冬天, 教主带人围剿韩望仙师徒, 反被谢南轩设计困于山谷。恰逢大雪封山，小小一方山洞, 无水无粮，我侥幸不在其中，但雪心与碧澜都……十五日后, 他们回到萧关，却只剩了四人。”
沈丹青听得疑惑，低头掰手一算，不觉歪了头：“四个？还有谁？”
“她叫红螺，”轻竹说着沉眸，眼色愈见凝重，“自那一役归来，便被教主封为功臣，越发看重，碧澜受召未减，却总是和她一起，身子越发憔悴。”
水痕敏锐察觉到此话当中暗藏的不寻常。眸光倏而锐利：“雪封山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那些死去的人……”
“都进了教主腹中。”轻竹黯然阖目，话音也低沉下去，“是红螺的主意，雪心本不情愿，但也捱不过饥寒交迫。唯独碧澜，哪怕已奄奄一息，哪怕最后那日，红螺借着冲突，欲令教主杀了雪心，也依旧肯挡在她前边，差点死在山里。”
“再后来，雪心待她的情分，便不同了。”
沈丹青听到此处，只觉喉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恶心之感，赶忙灌了口水欲压下，却还是没能忍住，偏头一口吐了出来，印下大朵透明的水花。
她意识不妥，忙要道歉，却见轻竹摇头，继续说道。
“碧澜有孕之前，雪心便已暗合七路追魂使，欲推翻教主取而代之，手段虽称不上入流……但为圣女，身体已是我们当时处境之下，最大的筹码。”轻竹摇头长叹，“也是那个时候，我们终于得知，碧澜一直深受教主折磨，根本就是因为那本神机图。”
水痕听到此处，赫然抬起了头，眸中惊异之色愈显。
“那是她的家传之物，她也一直不曾忘了自己的来历，这是因为教主，执着贪求她的偃术天分，令她协助在大殿内部打造了一座无与伦比的机关城，防备外敌，以便有人来袭，他能一人退守，躲在其中，苟以性命。”
轻竹憾然阖目，“他一面忌惮，又一面离不开利用，所以才会一直用些歹毒的法子折磨她，常年灌以各种毒物，偏又掌控在那不致命的剂量里，只叫她的身子，越发衰弱……”
水痕眸底分明晃过一瞬错愕，转眼想起些什么，唇角自嘲似地一抽，别开目光望向它处，眼底分明已泛了红。
“也正是那密室建成，最紧要的关头，碧澜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轻竹眸子里的悲伤渐渐沉了下去，思绪疏忽流转，仿佛重新沉浸回到许久以前的旧时光里，唇角微动，不知是悲是喜，“我与雪心，都劝她不要留下，然而碧澜不肯。”
“她认定你是她的血脉，亦是北斗神机一宗，留于世上的唯一后人。不论你是何模样，她都愿信上天这一回，愿以她全部的良善，换你逃出生天。”
“与七路追魂使的盟约，本就不算稳固，但那时事态，已不由得我们掌控。碧澜有了孩子，又被教主获知她图谋报仇的心思，只打算在机关彻底建成之日杀了她，那也恰好是你的生辰，腊月初二。”
水痕面容已与血色，眉眼也似僵了，空惘流连旁处，不敢看她。
“雪心起事为她，她催动机关城内暗藏多年的关窍，也是为了雪心，倒是红螺，不知为何，起初说她也忍辱已久，要帮我们一把，却在关键时刻再次倒戈，害得雪心被擒。可那时的机关城，已经开始崩塌……”
“后来如何？”水痕话音沉得几乎已快听不见。
“碧澜把你交给了我，不顾一切冲进大殿救她。”轻竹无声慨叹，陈年苦憾旧忆，万般离思辗转，缭绕在她眼底，久久不散，“机关城塌，她与教主，都被永远埋葬在了萧关残垣之下。雪心被碧澜推了出来，只留下了一副银镯，还有你……”
她终于抬眸，逐渐平复的眼波，与少年相视：“‘水痕’这名字，正是雪心所取。碧海沧澜，你是证明澜儿来过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亦是她全部的希望。”
“希望？”水痕嗤笑出声，“谁的希望？”
“她既有所求，为何不自己活下来？”
轻竹闻言愕然，等她回过神来，水痕却已起身，恍若游魂一般飘摇踱出柴扉，踏入无边的雨。
沈丹青下意识拉了一把却没拦住，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孑立雨中，落寞颓丧的背影，不觉凝眉，目光来回转了好几圈，终而还是看向了轻竹：“依您所言，连宗主若真重情重义，就算不厚待他，至少也不该苛责……可为什么，偏偏折磨虐待了他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