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血花飞溅，受了伤的花无心踉跄落地，脚步一旋，再次纵步腾空，消失在了雨中。
陆回风缓缓阖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沈丹青懵然上前，见他脚步踉跄，迟疑伸手搀扶。出于好奇，又多看了一眼门外，却只瞧见扑天盖地倾泻的雨水，哪还有花无心的影子。
“这就走了吗？”她蹙了蹙眉，忽听得一声闷哼，扭头一看，正看见陆回风扶着门框接连呕出好几口鲜血，一时大惊失色，“你怎么又……”
“没事。”陆回风随手抹去唇角的血，在她的搀扶下坐回到火堆旁，道，“歇一会儿就好。”
“我看这里不太安全，洛阳一时也回不去……”沈丹青若有所思，“你受了伤，还是得找个地方休养才行——”
绵绵冷雨拉长了夜。花无心被自己的暗器所伤，狼狈逃出老远，艰难扶着伤口，跌跄前行，一路鲜血滴答，伴着湿漉漉的冷雨，高高低低坠入沿途水洼，溅起无数暗红的花。
他跑至河边，体力几已透支，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雨水如注，点碎河面，激散涟漪无数。近岸浑浊的水面，隐约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渐行渐近。腰间所佩长刀，裹满淋漓的雨，不住下落，却将那股血腥气息越洗越浓。
花无心抬起眼皮，咯咯笑着回过了头，本佝偻的身形蓦地挺直，两指合拢折扇，推入袖里：“我当是谁呢。你的事办砸了，不赶着回去谢罪，倒来看我的笑话。”
水痕停住脚步，冷然直视：“在大沙帮呆了这些年，该打探的消息一无所获，武功也不见长，还被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应回去谢罪的，不当是你吗？”
“你才比他大几天？”花无心嗤笑出声，“乳臭未干的年纪，也敢妄称‘前辈’？”话落，眸光骤冷，手中折扇一展，垫步飞身欺上。
水痕脚步不动，挽刀横扫，劲气催动雨幕，如潮迭生，直接将他推了出去。
夜幕之下，一袭红影宛若秋枫飘坠，跌出丈余之外，因着惯性滚出老远方停，浑身裹满泥浆，本就绾得稀松的发髻更是完全散开，盖住大半张脸。
而水痕的刀，甚至没有出鞘。
花无心啐出一口混了泥浆的血水，随手撩开遮面的长发，看向水痕手中的刀，充满戏谑的眸子里，蓦地多出几分契合：“百辟刀……你也配用？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哭着求我……”
水痕依旧淡漠，转身欲走。
花无心却在他身后叫嚣道：“今日你不杀我，明日到了宗主面前，死的可就另有其人了。”
水痕脚步略微一顿。
“黄大通是宗主命我所杀，”花无心摇摇晃晃站起身，“纵你回去告发，也落不着好。反倒是你，一场七星大典，生生闹成个笑话——”
他有意拖长了话音，眼神也越发尖锐刻薄：“就凭你，还想赢过我？”
水痕一言不发，渐微的雨无声滴在他脸颊，一双眸子都被藏在暗夜的阴影下。
“蠢货。”他神情依旧没有半分变化，良久，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回头多看一眼，便自踏着一地泥泞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花无心满身凌乱，怨毒的眼神钩子一般死死盯住他离去的方向。彼时雨势已稀，刚才还滂沱的声响转为淅沥沥的敲打，天边云也散了，露出月光。
沈丹青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扣不上庙里那扇老旧歪斜的破门，索性狠踹一脚，只听得啪嗒一声，又不知哪个地方断了铜件，门虽合上了，却仍旧斜着。根本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冷风，一丝丝吹得人透心凉。
她只得坐回火堆旁，扭头一看，却见陆回风不知何时已靠着神龛旁的台阶合上双眼。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睡着还是晕厥，于是凑了过去，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凉风吹得火光摇摇晃晃，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颌角分明的轮廓。光影错落间，他的喉结似乎动了一下。
“嗯？”沈丹青抬眸，目光正对上陆回风缓缓睁开的双眼。
他看见她，眼底晃过一丝错愕，当中还夹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神情，像是默许了什么。
默许……她可以离他这么近，相距不过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好好的装什么死……”沈丹青一时嘴瓢，飞快移开了手，一时竟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只得仓促避开他目光，“还当你又晕了呢……”
“我没事。”陆回风心头洋溢起一阵暖意，他一手支着地面坐直身子，见她背对着自己，倾身凑近，温声关心道，“你呢？你怎么样？”
沈丹青一脸莫名其妙回头，鼻尖却触到一团温热的气息，愕然抬眸。
少年清俊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小倡馆：查了很多资料，有些文里说是小倌的，但正儿八经的资料是明朝才有的“相公馆”“象姑馆”，就是达官贵人搞男风的伎馆，因为不是明代背景（武侠风还是服装飘逸点潇洒，明制不合适），所以就用了前朝的“小娼”称呼，娼通倡
第17章 樊笼
沈丹青呼吸一滞，即刻仰身躲开，眼里紧张稍缓，这才问道：“干嘛？”
她眨了眨眼，抬头恰与他相视，只见火光映照下那一双明眸，不具丝毫侵略，只有关切，不由愣了愣。
“我是想说……”
“你看你衣裳都破了。”沈丹青一骨碌站起身来，立刻转移话题，指着他背后伤口道，“行李都还在一品居，要不等明天……不，过两天风头过了，回去再拿一趟？”
“我也有此意。”陆回风点头，蹙起眉道，“正好，还能打听打听，”
“看看那所谓的‘万大官人’，究竟是何来历。”
——
霜降之末，滴水成冻。无垠荒野间，佩刀的少年背影萧索。
他拨开重重遮挡视线的荒草，往山林深处行进。周遭一片死寂，一线孤冷的风贴着他脖颈滑过，送入枝条层叠的缝隙。
水痕穿过密林，放慢脚步，缓缓停在一幢偌大的宅邸门前。
大宅荒芜多年，门头没有匾额，檐下斗拱木柱红漆脱落，布满裂痕。敞开的朱漆大门两侧连接的合页锈迹早已斑驳，半点推拉不动。
他径自跨入门槛，脚下忽地顿住，回身展望四周，目光冷而锐利。逗留许久，适才回转过身，继续往宅内行，来到同样破旧的正厅，绕至布满灰尘的屏风后，俯身屈指轻叩地板三声。
只听得一阵“吱呀”声响从地下传来，地板自接缝处缓缓裂开，露出一道五尺见方的暗门，向下延伸出一级级台阶，通往无尽的黑暗。
水痕神色不改，起身走下台阶，走至最后一级，头顶上方暗门自动关闭，两侧墙面次第亮起灯火，照亮台阶尽头的长廊。
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荡起余音，直到穿过长廊前方的暗门，来到一方华绘雕琢的地下宫殿，回声适才消失。
眼前大殿两侧，各立着一排劲装打扮的少女，正中垂着珠帘，帘后白玉宝座上斜卧着一人，是个一袭缟色长袍的女子，长发垂肩披散，随意搭着扶手的右手腕上，袖管滑至肘弯，露出修长腕上，三只制式特殊相互串联的银丝镯。
玉座两侧，还站着几名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子，各司其职侍候着她，捏肩捶腿，俱低着头。
在她脚边还跪着一人，正是花无心。红衣灼艳如火，一侧衣襟敞开，露出肩背，一排深深嵌入血肉的猩红掐痕赫然在目。他略略转身，右眼目光瞥向水痕，妩媚的丹凤眼里，尽是得意与挑衅。
白玉座上的女子冷然开口：“跪下。”
水痕默不作声，单膝跪地。
“七星大典，结果究竟如何？”
“万丘携宝遁走。留下一人清场，不知是他的打手还是东家。”水痕眸光静若止水，“我想此事背后，定有其他谋算，所以打算追踪那两人行迹，静观其变。”
女人听了这话，微阖的眼睑倏然张开，坐起身来，话音陡然高了一调，腕间银镯随之碰撞，与他的话音同样刺耳：
“所以，你是怨我召你回来？”
水痕轻轻摇头。
“回去暗房等着。”女人重新放松坐姿，靠椅背坐下。水痕也站了起来，转身退下。
女人虽未发话，一双冰冷的眸子却盯住了他的背影，左手摆弄着右腕银镯，一圈圈转动，直至看不见他，这才低眸，瞥向一旁的花无心：“至于你——”
她两指捏着他下巴勾起，迫得他抬起脸，视线交会的一瞬，原本淡漠的眸子里，陡然浮现杀机，一字一句道，“可还记得我的话？”
座下之人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上写满惶恐，满是风情的眸子里泫然闪烁着莹光：“黄大通一直遮遮掩掩，从来不肯细说当年情形，我怕旁人抓了他去，也是为了那件事，所以才……”
“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人能找上门。”女人眸光骤冷，捏在花无心下颌上的食指指甲刺破他细腻的肌肤，滑落一滴鲜血，直直盯住他双目，“既然如此，那就把所有挡路之人，都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