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沈丹青看得一愣，不自觉发出低呼。思绪霎时回到昨日清晨所见那春光乍泄的一幕，心忽然跳得飞快，立刻别开了脸。
陆回风摇摇晃晃走上浅滩。夕阳余晕湮尽，暮色升腾。月亮却没有出来。重云层叠堆积，忽地落下雨点，淅淅沥沥声响不断。
他周身经脉灼烧之感仍未褪尽，烫得人也晕晕乎乎，四肢胀痛不已，艰难走出几步，胸中气海又起震荡，眼前昏花一片，顿不知几何。
沈丹青下意识便要走，然跑开一段路后，察觉他没了动静，又回头望来，见他停在浅滩不动，迟疑好一会儿才迈出一步，冲他高喊一声：“陆回风！”
他却没有回答，忽地脸色一苦，呕出一大口血。
沈丹青见势不妙，略一思索方跑下浅滩，好巧不巧，刚好在他仰面倒下的一瞬，堪堪托住他的身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打了个跌，险些摔倒。
她身子一晃，好容易稳住身形，扶在他肩头的手却摸到一股突突涌出的暖流，移开一看，却见掌心淌满猩红的血水，混着河中浊流不住往下滴。仔细一看，这才发觉他背后不止一道伤口，都极其细小，有的伤口血肉还黏连着黑乎乎的颗粒，颇为狰狞。
沈丹青适才惊觉，原来他这一路将她护得那般紧，竟是为了替她挡去那些暗器似的碎瓦。
“怎么受了伤也不说？”她心下疚意陡生，只得拉过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蹚水往岸边走。
陆回风本就应跳入河里一身湿透，沈丹青为捞他上岸，也浸了一身湿。他足足高出她一头，又是习武之身，此刻体力尽失，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沈丹青身上，又凉又重，活似一块冷铁。起初靠着河水浮力，还能勉强拽得动。
然而越是靠近河岸，他本身的重量便越发凸显，愈加令她感到吃力。沈丹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人拖上河岸，脚下登即打起了晃，差点栽倒，眼见他的佩剑掉在一旁，赶忙抓了起来，当做拐杖支撑在地上。
“陆少侠，陆少侠！”沈丹青焦灼不已，耳边密集错杂的雨声，仿佛都变成了追兵的脚步声，咚咚响个不停。
情急之下，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使点劲自己走两步行不行？他们就快追来了……”
第15章 坦白
铺天盖地的雨势几已淹没了周遭所有杂音。陆回风迷迷糊糊听见她的话，勉强提起一丝气力，才跨出两步，便险些捎带着她一齐摔倒。
沈丹青看不下去，只得蹲下些许，两手一前一后揪着他衣裳把人使劲往上提，旋即环过他腰身把人架住。
此举甚是亲密，她不免别过脸去，心中暗想：罢了罢了，反正抱都抱了不止一次，改日等解决大沙帮的麻烦，自会与他一拍两散。他又不懂男女之防，应当不至于纠缠……
沈丹青一连换了好几个法子，加上陆回风偶尔提起气力自己扒拉两步，拖拖拽拽总算进了前边的林子。
落在身上的雨点，顷刻少了大半。
她停下喘了口气，左右张望一番，忽地瞥见重林掩映处露出一角漆黑，像是屋檐，于是立刻扶着他走去，果不其然，层林深处，竟真有个破庙。
身旁人半身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却勉强支撑着发出声音：“你走……很危险……不用管我……”
沈丹青正一股脑使劲拖着他往前走，听到这话，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逞英雄？”
正说着，陆回风还没来得及抬高的脚便被门槛绊住，连带扶着他的沈丹青一同跌扑倒地。
“喂！”沈丹青又气又恼，一骨碌坐起身来，“你能不能别……喂！喂……”
她话到一半，才发现陆回风两眼紧闭，显已彻底失了知觉，没说完的埋汰话，也只好都咽了回去。
想着追兵将至，她即刻起身四处寻找可遮盖身体隐藏行迹之物，摸至神龛下的石台，忽觉手边一空，低头细看，才瞧见那排年久失修的砖块，竟自己塌了一边，露出一个洞来。里边四四方方，空间竟还不小，容纳两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沈丹青立刻回头，抓起陆回风的胳膊便往里边拖。
外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丹青听在耳中，愈感心急如焚，眼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没到那洞边，一时急道：“你到底能不能行？给我过来……”
焦灼、郁愤，还有强烈的求生欲望交织一处，令她越发不甘。沈丹青也不知自己到底靠着怎样的信念，才把足比她重二三十斤的陆回风完整塞进神龛下的大洞，自己也抓起宝剑钻了进去。
她回过头，正打算用砖封上口子，猛一抬眼，却见洞外地面上还残留着拖动时留下的逶迤湿迹，心头倏地一惊。
偏偏这时，外头那帮杀神都已冲了进来。沈丹青只能抱起砖块，目不转睛盯住洞口，随时准备着拼命。
然而这帮人来势汹汹，一心惦着宝物，根本冷静不下来，一进门便拿着兵器四处扫荡，乱砸一通，转眼便将方才拖曳的痕迹盖得七七八八，倒是帮了她大忙。
“真是活见鬼，老子专程从大漠回来，却碰上这么个小王八。等逮着他，定要……”
“得了吧，周老鬼。”大小眼嘲讽道，“就你那本事，刚上场就被人打下来，没丢命都该烧高香。今日就算不是那小白脸得胜，赢的也该是这位应小哥，能有你啥事？”
沈丹青洞里蜷成一团，只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谁知这个时候，忽然看见一双蹬着青缎靴的脚在地上拖曳的水迹旁停留片刻，竟然径直往神龛这头走了过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紧攥住手里的砖块。
与此同时，走到神龛跟前的那人亦已蹲了身，目光垂落，刚好撞上她紧张的眼神。
此人正是应不染。她叫不出名字，但还记得到擂场时，便见此人受了伤。眼下他肩头伤口已简单包扎，周身大穴亦已封住，不再往外渗血。只是淋了一身雨，血渍洇开大片，颇显狼狈，与他这身端方正派气质实在不搭调。
应不染看见沈丹青，眸间飞快晃过一抹诧异。
沈丹青也抄起了板砖。
应不染却分外平静，回头对众人道：“这里没人，想必已逃了。”
沈丹青举着板砖的手停在半道，一时不知该不该砸。这迟疑的当口，洞外人已站起身来，转身对众人道：“他们应当早有准备，或许分头去追，还能找得到。”
众人炸开了锅，在破庙里又是一通乱窜，直到地上最后的一丝拖曳痕迹都被他们的脚印给彻底抹去。应不染始终站在洞前，以身为挡，直到众人陆续跑出破庙，才跟在最后走了出去。
沈丹青满心疑惑，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明明发现了二人藏身之所也不肯说。
总不会是另有企图，一心认定宝物在此，故意支走所有人，再回头来吃独食？
想到这些，她非得没能安心，反倒更加不安，一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便钻出洞外打算逃走，谁知才刚出来半截，又看见那双青缎靴出现在破庙门前。
沈丹青与他大眼瞪着小眼，良久无言。
应不染从容跨过门槛，对她躬身施礼，温声说道：“抱歉，应某并无恶意。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二位？”
沈丹青微微蹙眉，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面相清正，这才稍稍放心：“你要问什么？”
她觉得洞口逼仄，本想出去说话，然一低头，却看见自己湿透的衣裳已完全黏住了身体，想着男女有别，就这样走出去给人看见，实在不雅，于是飞快缩回了脑袋，道：“就这么说吧，我听得见。”
应不染见状一愣，片刻方问：“敢问刚才那位兄台，他……”
“在我身边，还晕着呢。”
“……在下想问问姑娘，那位万大官人，究竟是何来历？筹办此次大典所用名义，也就是那件‘北斗宝物’，究竟何在？”
“你问我哪能知道？”沈丹青当即摇头，“一看就是个骗子——”
她长话短说，三言两语便将从认识万丘到被他下套的经过简单告知眼前之人，有意隐去了有关陆回风身世与袁青阳的部分。
应不染听完，不觉蹙紧眉头。
“我想此事恐怕从头开始就是个阴谋。甚至连那天晚上的两个贼，都可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替死鬼。”沈丹青无奈一撇嘴，道，“你若想要宝物，倒不如把那本尊揪出来，问我有何用？”
“也罢。”应不染沉思良久，方才回道，“姑娘既不方便，在下就先告辞了，不过……”
他本已到门口，却又顿住脚步，回转说道：“此洞低矮，入口狭窄，当可算作狗洞。君子修身端行，不折不屈。那位兄台若未昏迷，想必是不肯钻的。还请姑娘往后，莫再做这样的事了。”
“哪来这么多破规矩？”沈丹青十分费解，“命都快没了，还得先把面子放在前边？难不成要脸不要命，死了还能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