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水痕的脚步已然停在了客栈门前，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摇头说道：“我曾见过萧家那位小公子，他知道我的来历。”
“那……就是不方便了。”沈丹青听出言外之意，略显失落地低下了头。
水痕却一蹙眉，沉吟片刻，垂眸定定望来，充满疑色：“你为何一定要与他们会合？”
“因为，”沈丹青犹豫片刻，方才坦白，“我是他们的亲姐姐啊。”
水痕听见这话，眸中光点遽然一震，脚步跟着顿住，怀抱着她的手，似也有一瞬失了力道。
沈丹青猝不及防，察觉身体下坠，几乎下意识地一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一个倾身，猛地撞在他脸边。
面颊堪堪相贴，突如其来的温软触感，只一刹那，便令他失了神。霎时天地寂静，风中凋零的花瓣，也似凝住，无声无息止了曳动。
水痕过了许久适才回神，眸光一转，正对上她一脸疑惑。
“你，这是怎么了？”
水痕摇头，抱着她的手微微调整了位置，双手握拳，避免与她再有更多触碰，这才抬腿，跨过客栈大门的门槛。
汉川县里人流不多，小客栈里，自也有大把房都空着。伙计难得见到生面孔，听见定房，立刻喜上眉梢，领着他去了二楼东首两间相邻的客房前。
沈丹青被他抱上床榻，低头一瞥裙边尘泥，又忙站了起来。水痕余光瞥见，交代完伙计烧水，又递上一吊铜钱，另外嘱咐给她找身换洗的衣裳。
“你别一直站着，”他交代完一切，这才回头，对她说道，“这是客栈。枕头、被褥都可换洗，脏了再找他们另拿一床便是。钱的事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你难堪。”
沈丹青蹙了蹙眉，仍旧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跌坐回床沿。
水痕早觉出事态异常，可见她这般，却不敢多问，安抚完这一句，便立刻别开目光。
长久的沉默，越发使房中气氛变得尴尬，又过了一会儿，沈丹青却先开了口：“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水痕微微一愣。
“你怎么会在这儿的？”她的话音仍有些怏然，问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水痕低眸阖目，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开口：“只是办点私事，恰巧经过……你饿不饿？我去叫他们给你弄些吃的。”
他没有等她回答，便匆匆退出客房，背手拉上房门的一霎，眼前恍恍惚惚，似又回到了今早城郊，那片环绕的老屋院里，白鸿野与红螺等人，团团包围住他的情景——
“那你以为，你会是谁？”红螺一声轻笑，掩在风帽下方的一双眼，目光骤然凌厉，“身上明明还留着教主的血，却在仇人手下侍奉了多年。那点子血性，全用在这东躲西藏上，可真是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少年眼中清涟，荡开阵阵波痕，倾天彻地，犹如骇浪。
他只觉这些都是浑话，一个字都不该相信，却偏偏听了进去。良久，转头看向白鸿野，一字一句，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她到底是谁？”
第144章 覆水
“都是教中旧人, 何必追根究底。”白鸿野嗤笑一声，缓步踱近，“事实真相，尽已摆在眼前。你若非有教主血脉, 今日又如何坐上护法之位, 更得宗主厚待, 让我们改尊一声‘少主’？”
言语间，那鬼魅似的身影，已然走到他身侧, 定定止步，倾身附耳开口, 露出渗人的笑：“不止是重视, 还有这些年来, 你想不明白的恨。”
白鸿野说着, 口吻渐渐低沉, 刻意拖长了音：
“身上那么多伤口, 二十年来的凌虐，难道还不足以为证？”
水痕蓦地退开一大步，难以置信盯住了白鸿野。
“我早提醒过你。”那厮笑意森然，信手把玩着那枚翠玉扳指, “如今时机正好, 你不也正打算摆脱她的掌控？”
白鸿野悠然说着, 近乎痴迷的目光又看向了自己手上的翠玉扳指：“白某曾是教主的人，奉你为尊, 也算天经地义。只消少主人你一句话，我等自会追随，祝您夺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 等到那时，什么样的美人你得不到，哪不比如今这般，处处屈从于人的强？”
水痕闻言，深深阖目。心头浪潮一重接着一重，层层冲刷过岸，浇得那一片本就千疮百孔的岸头，愈加斑驳……
他骤然醒神，从回忆中抽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沉默片刻，这才收起杂绪，转身下了楼梯，忙前忙后，将一切事宜都交代妥帖，回自己房中清洗一番，重新换了身衣裳，方转去查看她的情形。
然而到了房前，却见门虚掩着，屋里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摆满饭菜，人却不在桌边，而是临街的窗前。
沈丹青一手托腮，坐在一张高凳上，目光眺向街面，背影微颓，说不出的落寞。
水痕见状，略一沉吟，适才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坐在窗前的身影，很明显地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极缓慢地回过了头，望向门边。
水痕这才推门，恰见天光透窗，照在她身上，一身红裙遍染金光，却都盖不过她眼底怅然，哪怕沐在光里，也黯淡得过分。
他想了一想方进屋，经过桌旁，目光扫过桌上分毫未动的饭菜，略一沉默，问道：“不合胃口？”
沈丹青未答。
水痕走到她跟前，肘弯随意搭上窗沿，与她相视，不论神情还是画音，都分外柔和：“那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沈丹青眸光显而易见颤了一颤，连带着乌羽般的长睫随之一动，沉默片刻，唇角泛起苦色，看着像笑，眼里却无一丝欢喜。
他望着她的眼色，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还真是奇怪，”沈丹青没有看他，转目眺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依旧怅然，“从前总那么排斥你，却一直都没发现，原来……你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不错？”水痕听了一笑，只摇头道，“还从没听谁这么说过。”
“从没……”沈丹青微微一愣，疑惑抬眸望来，“那素日里，旁人都如何看你？”
水痕闻言，显而易见沉默了一瞬，却只片刻便释然，回望她的眸子，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所言之事，同他毫不相关：“污言秽语，不听也罢。倒是你，心情不好，就别一个人闷着，容易胡思乱想。”
这话显然触动了她。沈丹青看他的神色，也从随意变得认真，一番思忖，终于站起了身，回转桌前坐下，安安静静端起碗筷。
她胃口一向很好，他也知道这点，所以嘱咐伙计送来的饭菜，量也格外大，饭菜、汤羹，无一不齐备，到这会儿也仍旧温着。
若是放在从前，她早该大快朵颐，可这一回，原本对她而言刚好合宜的菜量，竟显得分外多，只草草拨了几口，便觉撑饱，缓缓放下了碗筷。
“别勉强自己。”水痕无声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若还觉得疼，我帮你请大夫。”
“心病……哪是寻常汤药能医？”
水痕眸光微凝，一时无言。
“我能不能问你件事？”沈丹青忽而望来，见他点头，方继续说道，“如若有一日，你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不，就只是你家人过去的至交好友，他们看你危险，给你提供住处，不惜一切保护你的安全。可是又告诉你，多年以前，因为一次疏忽，害得你双亲的藏身之地暴露人前，以致他们遭人杀害，你会怎么做？”
水痕闻言，恍惚之间好似明白了什么，转眸朝她望来，平静问道：“那这‘至交好友’，其实就是你的家人？”
沈丹青略一迟疑，方点了点头。
“那我只会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水痕若有所思，片刻沉吟，方继续说道，“还有，这个消息，究竟因何走漏？”
“如果只是……他们为了告诉你的双亲，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所以派出亲信，传递消息。只是阴差阳错，带着消息的那个亲信，不知为何失踪了。”沈丹青说这话时，始终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眸子，眼中夹着些许期盼的光，仿佛在期待从他口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那自然是先把人找到，问清详由。”水痕说着，不觉露出疑色，“既是亲信，便不会轻易出卖主家，除非遭了酷刑。哪怕真是有心加害，找回处置也就罢了，人死不能复生，一味追究往事，也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你不会迁怒？”沈丹青睁大了眼。
“迁怒谁？”水痕眼中疑色又添一重，不等追问明白，便见眼前的她红了眼眶。
一滴豆大的泪，“啪嗒”一声滴了下来。
“阿琅！”水痕神色显而易见的慌了，下意识想替她擦拭，手才伸到一半，又倏地滞住，尴尬悬在半空。
她的话，虽只不过只言片语，却已能从中窥得些许前因后果。
只是当面见她落泪，他也跟着无措，全不知当如何安慰。一番搜肠刮肚，苦苦思索，却只想得起当初花无心那些满嘴不切实际的油腔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