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嗅到他身上酒气，本能仰身，退了半步，定睛再看那双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神，虽不解用意，也能察觉到那几分隐约的敌意，一时疑惑道：“你对我可有何不满？”
“鸣玉是我长姐，这一路随你走来，仅我亲眼所见，便已受了不少苦。”
萧不凡说着一手按上他肩头，捏在酒坛边缘的右手，腾出食指指住了他，眼中已有醉意：“从前毫不相干，我无权置喙，且你是我族兄，我也只能站在你这一头。”
“可如今，我该护着她了。”
陆回风听到此处，眉心微蹙，依稀之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该不会是喝多了吧？”萧元初到底还是孩子，全未察觉到眼前二人之间逐渐弥漫开的淡淡火药味。
萧不凡就这么直直指着陆回风，将那半坛锦波春拎至他眼前，一双眸里光点，已然不再转动，恍若两枚钉死的棋子：“你喝不喝？”
陆回风略微垂眸，眼波随着酒面清光，缓缓浮动：“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从今往后，断不可再伤她的心。”萧不凡手中酒坛，直接怼进陆回风怀里，“再有半字恶言，我绝不饶你。”
此话最后五字，每一声他都加重了音，一次一顿，如同刻印。
“好。”陆回风爽快点头，当即接过酒坛，仰头便饮。
酒水倾倒而下，汩汩漫出，斜斜洒落，转瞬洇透他前襟衣衫。萧元初见此情形，一时愣住，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萧不凡抢过酒坛，瞥了一眼坛底，见只剩了不过一盏之数，当即高高举起，仰面凌空倾下，一口饮尽，随手掷地，当场把那空坛摔了个粉碎。
萧元初当即跳开一大步：“哥你这是……”
“再去拿。”萧不凡说着，眼色倏地一沉。
酒坛碎声惊起枝头斑鸠，双双掠远，长空万里无云，唯有一轮烈日，灼灼照耀。
沈丹青跟着母亲游园，将山庄院里大半房屋庭榭都认了一遍，一圈走将下来，已是两个多时辰后。
眼见日色已昏，萧瀚云送她回房，方抽身转去料理旁务。沈丹青本想找幅画作来临，可在屋里找了一番，却未见所想之作，想起午后游园，曾在后院一间空庭里见过那些晾晒的书画，便自跑去寻，还未走到地方，便听隔着两道院墙之外传来萧元初的喊声。
“哥，差不多得了吧，再喝真要醉了。”
沈丹青听见这话，不禁疑惑，于是穿过角门，沿廊循声走去，只见荷苑庭中坐着两个弟弟和陆回风三人，桌上摆着三五只盆口大的酒坛，一半都已空了。
“行了行了，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萧元初死死按着萧不凡直欲剥向酒坛泥封的手，“再放纵下去，我可要告诉娘了。”
“这酒不是你给端来的吗？”萧不凡的话音死气沉沉，“让娘知道，也是一起挨罚。”
陆回风一手扶着脑袋，安安静静坐在萧不凡对面，眼中满是疑惑。
沈丹青瞧清此景，赶忙跑了过去，还未踏进凉亭便先嗅到一股浓郁的酒气，不觉皱眉：“这是喝了多少？你们谁起的头？”
“不是我！”萧元初当即撒手。
只听“噗”的一声，萧不凡五指掼下，又破一坛新酒，转而推至陆回风跟前。
陆回风眼里写满抗拒，一脸震惊朝他看去。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沈丹青大步抢上，拦下萧不凡道，“喝这么多，一会儿还走得动吗？”
萧不凡闻声抬眼，望见了她，眼中光点颤了一下，薰漾醉态，分明沉在眼底。
“哎呀别闹了。”沈丹青软下口吻，冲萧元初道，“你先扶他回去，一会儿娘问起，就说中午吃太多撑了，不必用饭，直接睡下就是。”
萧元初连连点头，连拖带拽拉起萧不凡。沈丹青则转了身，扶着陆回风站起身来。
“你怎么这么听话？”她见他脚步略有些晃，不必问也知道他喝得不少，即刻搀扶着他，一步一顿，走下亭外台阶，“明知酒量不好，还要逞能。果然只要男人凑在一块称兄道弟，就没什么好事。”
“我没打算……”陆回风话才出口，便即扶住了脑袋，脚下也是轻飘飘的，半晌提不起劲，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步，不知费了多少时辰，才到月门之下，却也走不动了，只得侧身靠着门洞，微微喘息休整。
沈丹青随之停步，垂手而立，静静看着他。
陆回风被她盯得耳根飞红，想了一想，还是站直了身子。
“你扶我一下……”他脑袋似乎还算清醒，可是两条腿显然不够听话，刚一扶住她肩头，便又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了。
陆回风无意识低头，被酒气熏得飘忽不定的眼神，不自觉便盯住了眼前人的面庞。
恰逢日斜，满天霞光漫散，洒了少女满身，那明净清丽的面容，也在这霞光笼罩下，显得越发动人。
陆回风看得呆了，脑中一片混沌，眼前心底，都已被这张脸给填满，不知过了多久，浑然问出一句：
“有没有人夸过……说你长得好看？”
“哟，才喝了多少，嘴变这么甜？”沈丹青唇角一弯，说着这话，顺势抬手，轻轻挑了挑他下颌。
陆回风略有些迟钝地别开她的手，疑惑盯住了她，眼皮眨了一下，越发显得无辜。
沈丹青不经意似地扭头，环顾一眼荷苑，确认空空，那兄弟二人亦已离开，这才舒了口气，回望他问道：
“你倒是告诉我，你们两个，到底为何喝成这样？”
“他们……昨日问我，”陆回风略一迟疑，方才答道，“这一路走来，可曾认真对你表明过心迹。”
他说着这话，瞳底熠熠泛光。沈丹青一眼望见，心也跟着一动，忽如擂鼓似地跳了起来。
第132章 盟誓
“但我想来想去, 还是不知该怎么说。”陆回风眼睫微垂，藏起眸中忐忑，“只觉得这种事，言语应当慎重。若只随便敷衍, 还不如不开口。”
“所以——”沈丹青唇角不时弯起, 显然压不住笑, 不经意似地避开他的视线，两手十指交叉背后，隐隐怀了期待, “你现在想好了？”
“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独来独往, 早成寻常。”陆回风仍旧扶着她的肩, 微醺的醉眼里漾着几分疑惑, 尽力睁着, 定定与她相视, “可也不知怎的，遇见你之后，一切就变了。”
“我习惯不了没有你在身边，也习惯不了, 你因为我的话不开心, 对我冷淡漠视。”陆回风认认真真道, “我原还不懂，为何每每遇上与你有关之事, 心便静不下来，直到在霍家庄的地牢，听见你那番话——”
一阵温风吹过, 墙外丁香探头，拂落几点碎瓣，落在二人肩头。
酒气余韵上涌，伴着清风，催得陆回风的头一阵疼，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脑袋。
“我也想……想你所想，念你所念。”陆回风缓缓开口，“只要你愿意，我以后也会慢慢学着，了解你的好恶，悲欢喜乐……”
他站得久了，腿脚不免僵硬，下意识一挪步，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撞在沈丹青身上。
沈丹青赶忙扶了他一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由犯起嘀咕：
他这一身酒气，还不知被萧不凡灌了多少。倘若此番叙说都只是酒壮怂人胆的醉话，岂不都白听了？
“要不……”她想了想道，“你还是先回去歇着，等明日清醒了，再重新说一次？”
“我、”陆回风用力摇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似乎怕她以为他醉了说胡话，不等说完便急着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我想得很清楚了，就算你已找到了家人，就算……往后你都不用我保护，我还是想在你身边，想每一天都看见你，想……”
“什么？”沈丹青说着抬眼，坦然与他相视。眸中秋水含波，从未有过一刻像这般清澈。
“我想……”他仍存着拘谨，话音放轻了几许，凝眸直视她的眼，“我想一生一世，与你都不分开。”
沈丹青唇角一弯，忽而踮起脚尖，凑了上来，鼻尖离他唇瓣不过咫尺，眼中浮起一抹狡黠，轻声说道：“你不读诗，有一句话，从前可能没听过。”
“嗯？”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漫天霞光如幕，洋洋洒洒，铺陈满园金光，一点熹微的灿金落入她眸子，熠熠泛光：“这话说的就是，只要我看见了你，还会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她笑得格外好看，就着踮起脚，微微前倾的姿态，啄上他的唇。
不同于上回的蜻蜓点水。沈丹青这次的吻，来的分外绵长。少女鬓边淡香，携着花的芬芳，骤然包裹了他。
那藏在胸腔里，澎湃已如山倾海啸的心跳，也在这一刻推搡着他，一把拥住了怀里的人。
他没有让她逃走，而是更用力地吻了下去。羞得墙外的丁香花枝，也跟着折了腰，簌簌飘落漫天花瓣，恍如一场盛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