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时警觉：“原来闲云山暗桩还有内鬼？你们打什么主意？”
“什么闲云山庄？我们那叫无双寨。”赶车的少女冷声回道，“别把我们同那些莫名其妙的门派扯上关系。”
“无双寨，那又是什么地方？”沈丹青听得一皱眉，“说得这么好听，可你千方百计抓我，还不就是为了陆回风身上的秘密？”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图他什么了？”赶车少女怒道，“要不是他能帮我们找到李师兄，我们才不会……”
她话到一半，似乎惊觉自己说的太多，飞快闭上了嘴。而那唯一还算得上熟悉的字眼，也被沈丹青敏锐察觉：“李师兄？你说的人……难道是李千山？你们是龙荒的人？”
少女并不作答，隔着一重薄帘，沈丹青看不见她的表情，心头越发焦灼，想方设法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已将陆回风送她的那支笔剑抖了出来，悄然接在手里，割向捆她的绳索，沉声问道：“用他来找人，你们打算使什么手段？”
——
春寒料峭，数道寒光触目，乍然闪过。半顷竹林随风而倾，无数狭长翠叶，已在刀光剑影中四分五裂，如尘灰一般四散开去。
陆回风脚下，已然躺倒一片尸首。
少年眸光骤冷，反手拔出刺穿驼背男人胸腔的长剑，一记旋身斜斩，紧跟抢来一使锏的壮汉，胸前登时多了一道血口，当场断气。
“臭小子，我看你还有多少本事！”仅剩的那使长钩的精瘦男子说着跳将起来，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扑来。
陆回风只微微偏头，那反着光的钩尖便已贴着他耳边滑了过去，抖动的劲风震起一丝碎发，与他手底回挽成花的剑意，方向如出一辙。
那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喊出声，便被画影剑刺了个对穿，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少年眼睫微垂，眸里的光也似手中染血的剑，被那鲜红的血色裹挟，失了神采，不知过了多久，手底方才运劲，将那刺穿男人胸膛的长剑拔了出来，目光扫过一地尸首，默声点数：
“一、二……十一个人。”陆回风冷然沉眸，抖落剑身血水，归于长鞘，“这些人，都是你引来的？”
裹着湿气的冷风吹打竹叶，片片沙沙作响，一阵沉默之后，那道修长的女子身影，方从竹林中缓步踱出，正是柳惊霜。
“你身世暴露，往后各路追杀迫害，已无法避免。”柳惊霜说着，双手环臂走近，“我没那么大能耐，把他们都聚集在一处，唯一能做到的，便把你在这的消息放出去，引他们过来。”
“那这一路上，还会有更多？”陆回风唇角微动，笑中隐有自嘲，“你就那么确信李千山会出现？”
“未必，”柳惊霜斜倚高竹，“不过他连宗庙剑谱都肯给你，兴许正是把这移星剑的传承，都寄托给了你。你若死了，他便前功尽弃，实在不划算。”
陆回风静静听完这话，眸底一片寂色，没有半点多余的光，只等着她说完，淡声发问：“按照你的计划，此行帮你寻人，乃是九死一生。我未必能有机会回来。那她的安全，谁来保障？”
“我已让盈盈带她回山寨，那有我的师弟师妹，自然有人照顾她。”柳惊霜面色不改，“若你实在不放心，等此事一了，我再亲自把她送去闲云山庄，有你那位族弟的庇护，自然不会有人伤得了她。”
陆回风冷然直视，虽见她一脸坦然，那微蹙的眉，却始终未得舒展，良久，适才转身，淡然抛下一句：“愿你信守承诺。”
恰逢风起，竹林密绿涌动，碧叶翠草相接，如海上浪涛，飒飒涌动不息。
蜀地山道上那独行的马车，忽地歪了方向，飞快驶过一条崎岖不平的岩路，一路动荡颠簸，震得车帘都飞了起来，
笔剑半寸青光，倏地擦过风中，闷声扎入马车车头。
“你疯了吗？”苗盈盈堪堪避开，一把按住沈丹青的手，道，“前边都是山路，你在这动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得死无全尸！”
“那不是更好？”沈丹青眸光冷厉，“免得你再拿我威胁他！”说着，猛力拔出扎在车头木板间的笔剑，反手横握，又朝苗盈盈刺了过去。
她不曾正式习武，只凭着一身蛮力，挺刺突扎都全无章法，对于常年习武且功力娴熟的人而言，根本不够看。
但偏巧苗盈盈不是。在沈丹青一番全无技巧的缠斗之下，竟然也颇为费力地避让了好几次，才勉强躲过那些招式，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一把按住她握笔剑的手，猛地扣下，不偏不倚，正砸在车头板架上，疼得骨头都快散架。
“能不能别胡闹了？”苗盈盈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拉住缰绳，却仍未能让那疯跑的马儿走回正道，马车驶上山坡，一路急癫，几乎就快把二人都甩出去。
沈丹青也顾不上其他，当即背身把脚扣死车板，冲苗盈盈骂道：“你们龙荒上下，这颠倒黑白的功夫都是一脉相承的吗？到底是谁在胡闹？”
话落，车身猛得一颠，二人顿时失去平衡，同向一侧摔倒。苗盈盈按在她手背的五指，也跟着一松。沈丹青刚受制约，原就蹲得不稳，这会儿唯一维系平衡的力道松去，顿时失了平衡，当即摔倒，就着车厢后倾的势头，整个人跌进车厢内，狠狠摔在车尾，当即吃痛，蜷缩起了身子。
偏偏这还没完，尚在车厢外的苗盈盈，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把手伸来，一把拽过了她，不由分说便跳了车。沈丹青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人已重重摔在了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根本站都站不起来，只听的一声轰响炸在耳边，旋即便是马儿长嘶。
沈丹青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二人所在之处，旁边就是一处断崖，崖外远天，四分五裂的车厢木板，裹着风儿刮远，碎裂之声尽已模糊，唯有一角被碎木刮破的车帘，贴着她耳边滑过，本该柔软无比的布屑，也背着崖边劲急的风抻成刀片，剐得脸颊生疼。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苗盈盈怒极起身，“当下局面，又非我等造成。师姐不过借势，寻找师兄下落罢了。就算你那情郎真遇上危险，有她在也绝不会放任他死了，难道我们龙荒行事，就那么上不得台面吗？”
沈丹青双手环胸跪坐风中，使劲瞪大双眼看着远方消逝的木屑，心头余悸，直到这时才缓缓散去。良久，她缓缓仰头，仿佛到了这会儿，才真正听清楚苗莹方才所说的话，字字句句消化一番，不觉阖目，长长舒了口气，扶着崖边的岩石，跌跌跄跄站起了身。
“求人当有求人的姿态，你们抓我威胁他，还说未怀恶意，换谁会信？”沈丹青艰难起身，刚一说完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膝上钻心的剧痛传遍全身，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鲜血淋漓。
“你……你怎么这么没用？”苗盈盈一时涨红了脸，狠命一跺脚道，“到时可别说是我害的！”
她嘴上虽抱怨着，脚下却已挪步，上前搀扶。
沈丹青不动声色，冷冷瞥了她一眼，脑中不知怎的，回想起这大半年来，数度与龙荒门人打交道的情景，却是一次比一次叫人厌恶，一时心中怨怒，一把甩开她的手，扶着一旁岩石便待起身，却觉膝间剧痛，一时站不稳脚步，猛地跌扑栽倒。
第119章 楚歌
寂静长夜, 绵州城。
客栈客房，一盏孤灯火光随风而动，倒映入少女幽邃的眼底，恍若一汪寒潭, 寂静无波。
“不过皮外伤, 也这么娇气？”苗盈盈看着沈丹青挽起裤腿, 露出两膝混着血与泥水的伤口，一脸不悦撇嘴，掏出一瓶金疮药放下, 转身说道，“我去雇新的马车, 你别耍花样。”说着, 便即走出客房, 随手带上了门。
沈丹青没有说话, 只冷眼一瞥, 拿过药瓶的手倏然攥紧, 本待站起身来，却又犹豫了。
如今马车虽毁，二人离开成都，亦有三百余里, 即便晴山坊的人手都肯出动, 一时半会也未必能追得上。
足足一日的间隔, 陆回风那大傻瓜，一定早就坐不住了, 加上连日以来所受的打击，九成九已经答应了柳惊霜。
那她就算回去，又有何用？且那萧不凡, 也只不过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失了陆回风的这层关系，能够帮到她的，也定然有限，未必真肯搭上性命声誉，不顾一切相救。
倘若如此，那柳惊霜又如何？
她会不会就是灵淮山的小木屋里，曾与李千山共研刀剑合璧之法的那位同门？
若是这般，二人的关系应当很是要好。李千山的下落于她而言，反倒是个不错的牵制……
沈丹青想到此处，不自觉把手撑住了脸，伏案趴了下来，心情越发揪紧。
七星大典的出卖，或许不能说明什么，而后下至北斗宗庙发生的一切，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共享北斗真传，甚至还曾对他舍身相救……
也许此人，是真的需要陆回风帮他完成某种心愿，又或者他很早就看了出来，陆回风的身世与江湖中人竞相争逐的北斗绝学，有着莫大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