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越过林野，惊飞一双黄鹂，振翅声处，林叶簌簌而动。
身处夹道下，拄剑支地而行的少年，蓦然抬头。
“是沈姐姐吗？”一旁萧元初喜道。
陆回风无暇答话，提起拄地的长剑，便即循着那声音来处奔去。
他跑得太急，身体尚还虚弱，一路跌跌撞撞踏过乱草残柯，几次险些跌倒。萧元初本欲搀扶，一时半会儿竟没追上，亦步亦趋到了前方空地，远远瞧见沈丹青与萧不凡的身影，一时愣了愣。
“陆哥哥！”沈丹青一声高呼，大喜奔来，几乎是跳着，一头扑入陆回风怀里，两手死死搂住了他，不肯再松半点。
陆回风被撞得身子一晃，仍觉眼前情景如幻梦一般，怔立良久，方缓缓低头，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
他只记得二人失散之前，她身上都还干干净净，如今脸上却是灰一块黄一块。髻边漏出凌乱的碎发，随风飘飞，衣裳也沾了泥，剐蹭破洞，远不止一处。
陆回风心疼万分，却又说不出话，眼角不知怎的泛起湿润，然刚一开口，便觉胸口闷痛，几欲涨裂，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怀里的她。
“你是不是受伤了？这里到处都是血……”沈丹青拉过他，前后左右打量，却没找见一丝伤口，正疑惑着，却见他已捂着胸蜷下腰身，连忙将他搀稳。
“前边不远有个镇子，要不还是找家客栈，先住下再说。”
萧不凡眉头始终未得舒展，显然还对二人有些顾虑。然四人奔波数日，确也倦乏不堪，便只得先到镇上寻找住处。沈丹青依旧与陆回风同住，倒也没避着兄弟二人，多找伙计要了床被褥。
萧不凡抱臂倚柱，静静看着店里伙计分别拿了被褥与热水同二人上楼，直到看不见他们背影，方转向萧元初，道：“阿初，你觉不觉得沈姑娘她……”
“什么？”萧元初疑惑回头，却见兄长眉头紧锁，不知在想着什么，渐渐出了神，话也忽然收住。于是脑袋一歪，又唤了一声，“哥？”
“没什么。”萧不凡说着转身，却又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客栈楼上回环的曲廊，兀自叹了口气，摇头走开，“兴许只是错觉……不必在意。”
萧元初不解其意，满脸疑惑挠了挠头。
而此同时，楼上客房之内，沈丹青正送走伙计，刚一关上房门，便被陆回风拉了过去，一把扳过肩头。
“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沈丹青话未说完，脸边便已多了一团拧干水的热毛巾。
她错愕抬眼，刚好对上陆回风满是心疼的目光。
“才几日不见便弄成这样，是谁欺负你了？”
“就是在地道里摔了一跤，后来……倒也没吃什么亏。”沈丹青揉着脖子，歪头说道，“可我几天没洗澡了，衣裳也没得换，还怪难受的。”
“那我先出去？”陆回风说着看了一眼屏风后冒着热气的浴桶，放下手中毛巾，便待开门。
“怎么突然这么听话？”沈丹青唇角一弯，浅浅梨涡又露了出来，脑袋凑到他眼前，笑吟吟道，“哎，你该不会是开窍了吧？”
她原不过打趣，陆回风听了却分明一愣，偏过头来，迅速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别开目光，飞快点了一下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丹青不由得睁大了眼，扶着门扇，偷偷看了一眼，似是想到什么，飞快关上了门，抚胸长长舒了口气。
她这才走去屏风后，解散发髻，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换了干净衣裳，方把他叫了回来。
陆回风伤势虽缓，身体却仍有些不适，只是支着额头，坐在桌旁休息。适逢沈丹青推开了窗，阳光随之泻下，洒在她头顶，裹得一头半干的青丝，泛着微微的金光，连同她的脸庞，一道沐在光里，轮廓圆润饱满，远比阳光更暖。
他不免看得呆了，不自觉便想起那日清晨，她在他唇边蜻蜓点水般的一啄，尽管短暂，却分明乱了他心神，叫他魂牵梦萦，随时随地，不论睁眼闭眼，都能想起她的模样。
可仅仅是想抱一抱她，这一点起身的力气，对于此刻的他，都有些许费劲。
沈丹青对此浑然无觉，兀自坐到镜前，梳理着头发。陆回风目光始终未离她左右，忽似想到什么，温声唤道：“琅琅。”
“嗯？”
“我好像从没看你戴过首饰。”少年温柔的目光仔细描摹过她眉梢眼角每一寸轮廓，认真说道，“这些日子寻你，时常路过市集，我看别的姑娘，大多都对这些爱不释手。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沈丹青抓起毛巾仔细擦拭发间的水，顺嘴应道，“我要是有万贯家财，看见什么买什么，光摆着看都高兴。”
“可我不是把钱都给你了吗？”
“你还说呢，这几日我都怕你饿死。”沈丹青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那到底还是典当旧物换来的银钱，你又没个生计，坐吃山空，不得省着点花？”
陆回风不禁疑惑：“那要怎样才能挣钱？”
“打工做活，或是做点小生意——哎？”她眼中光点一闪，蓦地盯住了他，眸里好似落了星子，忽闪忽闪，看得陆回风越发挪不开眼，“不如日后风波平定，我们一起开间铺子？我也攒了些钱，虽然不多，但加上你的一定够了。我们可以一起，卖卖字画、笔墨纸砚什么的……”
这话说出口，某人耳里只听得见“一起”二字，自是满心欢喜，欣然点头答允。
眼下难得的清静，终于令他二人暂时歇了下来。萧家兄弟俩虽未多说缘由，却也分外默契地留在了镇上。
陆回风心里惦记着还有要事相问，但因伤病之故，只能先行调养，是以在这镇上，一住便是七八日。因他不常出门的缘故，沈丹青与萧元初这俩闲不住的人，也因此常常结伴外出闲逛，越发熟络起来。
这日院里杏花开了，沈丹青说什么也要拉着他一同去看，回身顺手取下他搭在屏风上的外衫，却见袖口满是刮蹭，实在破得不能再破，便待让他换上何为仁送的那间缠枝莲纹袍子，谁知取来行囊一翻，却是空空如也。
“别找了，早就扔了。”陆回风看着一脸懵然的她，忍不住说道，“何家父子满心算计，你看见那身衣裳，就不觉得膈应？”
“人是人，衣裳是衣裳。”沈丹青一本正经道，“那父子俩再怎么坏，你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她说着叹了口气，只得放下包袱，拉起他的手道：“既然如此，只好去买新的了。”
“你不是前几日才说要省……”
沈丹青不由分说，推搡着他便往屋外走：
“别的都好说，就你这两身破烂，缝缝补补，再不换新的，都能上街要饭了——”
第116章 血浓于水
“太贵了, 我只能出八十文。”
乱哄哄的闹市里，一家成衣铺内，沈丹青说着弯腰，抱起适才叠好放在架子上的另外两身衣裳, 摞上柜台, 伸出三根手指, 冲掌柜笑道：“都是爽快人，这些一块算上，凑个整, 二百文如何？”
“我的乖乖，”胡子拉碴的中年掌柜一脸惊讶, 不住摇头道, “你这小姑娘一张口, 是要我这店关门不干了？”
“那就再加三十, ”沈丹青笑得格外甜, 冲那掌柜道, “大叔您这么好的面相，今日生意一定兴隆，这大早上的，就当开张了, 怎么样？”
“卖你了卖你了。哎——”那中年男子被她说得唇角上扬, 摆摆手便也作罢。沈丹青喜滋滋付了钱, 收起包好的衣裳塞进陆回风怀里，即刻迈开大步, 一身轻快走出铺子。
直到此刻，少年仍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不禁回头张望一眼, 冲她问道：“这样也行？难道不是他开了价，直接给就行了。”
沈丹青听了这话，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鼻子：“就你是个冤大头，别人说什么都信。”
说着，抓了一小兜钱，塞进他怀里，笑吟吟道：“这些都是省下来的，你留着花。”
陆回风接过钱袋，看了一眼，顺手拿起路旁摊上一支雕工精巧的银杏木簪，递给她道：“这个也拿上吧，你头上太空了。”
他说着转身给付了银钱，回头望她，已喜滋滋地别上他递来的簪子，大步走开。谁知才刚迈出两步，眼前便猛地刮过一阵风，分明是个一溜烟跑开的人影，差点将她撞倒。
陆回风赶忙上前，一把捞回她护住。再看那风眼似的人影，赫然是个满脸刀疤的男人，鬼鬼祟祟一头钻进近旁陋巷，与另一跛腿的瘦子碰了头，脑袋一低，小声嘀咕：
“照你这么说，连那万象衡天诀，就算有着落了？”
陆回风听见这话，身形蓦地僵住。
他耳力上佳，即便那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极力压低了嗓门，一番交谈耳语，也仍旧听得清清楚楚。
“你小子是不是顺风子被人砍废了？这点话都捋不明白？”
跛腿瘦子猫着腰，贼溜溜扫视一圈周遭，确定没瞧见旁人，这才继续说道，“人家说的那是，谢南轩还没绝后，偷偷生了个儿子，如今重出江湖，要找当年那些参与围剿他爹娘的人，报仇雪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