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机关？”陆回风蓦地回头。
“你不知道？”萧元初一脸诧异，“那可是……”
——
春潮带雨，西江河上烟波朦胧，一条满载黑衣女子的泷船穿过湍急的水流，恍若云雾之中，一条张着吞天巨口的巨大龙头。
一少女端着饭菜，推门走进内舱，腾出一只手点亮了灯。昏黄光影下，塌上人影扭动，分明是被捆住手脚的素瑶。
她一头长发披散，染血的黑衣也早就换去。一通挣扎之下，额前青筋暴起，散落的碎发尽被汗水浸湿，紧贴眼前，一双眼里透出不甘的恨意。
“素瑶姐姐，你别挣扎了。”少女端着碗，在她面前坐下，道，“如今主人杀鸡儆猴，往后的安排，也没谁阻拦得了。你还不如听了她的，好生伺候公子。届时目的达成，结果总归要比现在好。”
素瑶恨恨咬牙，在那黑衣少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却不说话，饭菜递到嘴边，也仍是别开了脸。
“我们也都知道，揽月姐姐和你一同长大，她……她也算帮了你许多，落得这般下场，你就算不为她想，也该看得到，违抗主人的结果。”
素瑶一声不吭，转目望向窗外，一旁少女拿着勺子的手仍旧悬在半空，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却在这时，脚下船身猛地发出震荡，少女手里的勺子也跟着一抖，啪嗒一声坠地。
她脸色一遍，当即奔出船舱，却见船头舷顶，赫然多出一道身影，雪白沙氅随风飞扬，如河面涌起的白浪。
“果然是你。”舷上人影之声，与甲板上那身披玄色斗篷的女子褪下风帽的动作，出奇一致，在她摘去黑纱，露出右眼下泪痣的一刻，唤出她的名字，“红螺。”
“雪心？不——”右眼角下长着泪痣的女子缓缓开口，“早当改唤你一声连宗主了。”
“果然是你。”连碧心的目光远比河水更冷，“阴沟里的老鼠，只会偷摸行事，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当年联手叛变，我可没少出过力。”红螺面无表情，冷声开口，“你与轻竹痴蠢，甘为碧澜之事倾尽全力。我只求个自保，又有何错？”
“下贱！”连碧心眸光陡沉，当即屈指作爪，飞身纵步欺来。
她身法极快，船头众女身子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已瞧见二人斗在了一处，沾缠绞拦，披崩拖挂，无半分迟滞。一玄一白两道身影，只如河上鸥鹭，上下翻飞，一招一式，一旁众人根本难用肉眼分辨。
泷船行速减缓，河上劲风却无休止。阵阵呼啸声中，连碧心腕上银镯叮铃，映着阳光，闪过一抹亮泽。
“她连这都给了你？”红螺话声刚落，紧接一声闷哼，足下贴地滑出尺余，反手一撩，亮出袖底九节钢鞭，冷笑开口，“怎么，那孩子没生下来吗？”
“你还敢问？”连碧心眼中陡地迸出杀意，飞身一掌，朝她当头拍下。红螺虽已侧身闪避，仍旧慢了稍许，只得挥出钢鞭，卷上对方手腕。
但闻“砰”的一声，泷船上空炸响一道白光。二人同时振臂，退出数尺之外，脚下甲板连着船身，也发出剧烈的摇晃。船头一干蒙面少女，还没来得及帮忙，便已跌扑在地，摔得东倒西歪。
红螺稳住身形，连看也不看一眼倒在甲板上的那些少女，冷然直视连碧心道：“咱们姐妹，共同侍奉教主也有不少时日，即便分道扬镳，也有快二十年不见了。”
她说着一顿，握着钢鞭的手缓缓垂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今日好不容易重逢，就算兴师问罪，也当有个理由不是？”
“你要动他，我便杀了你。”
“谁？”红螺眉梢一动，“那个姓沈的丫头？一点武功也不会，怎么看也不像是——哦，原来是他。”
“‘碧水潮归岸有痕’，这个名字，你取得真不错。”
连碧心右手攥紧成拳，骨节摩擦，咯吱生响。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红螺轻笑，略略偏头，对那摔倒在舱门外的少女道，“去，把素瑶给我带来。”
——
山野荒废的小茅棚外，天地一片濛濛。
本是日昳时分，阳光尚好的时候，天却被云遮了，一片阴沉沉的。雨水连成一线，贴着沿边细草簌簌而落，声响细密绵长，钻入耳中，却反令人心中宁静。
“又下雨了……”沈丹青无精打采看着檐外细雨，忽觉恍惚，只觉眼前这般情景，在儿时流浪的岁月里，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回，神思一晃，退了半步，在门槛上坐下，冲水痕问道，“你现在不是打算继续找那名单上的门派吗？这几天一直往南，再走不远，不得到大理去了？”
“你这么急着调查此事，是为了他吧。”水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沈丹青一时语塞，下意识抿住了嘴，片刻走神，却见他已偏过头来，直直盯住她的眸子，似欲将她看穿一般。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沈丹青下意识睁大了眼。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你对北斗一事如此执着。”水痕依旧直视着她，道，“仔细一想，真正牵涉其中的，当不是你，而是陆回风。”
沈丹青闭口不言，一双眼仍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却听得他道：“不过以你这般细腻的心思，想来也不会透露半分。”
“知道就好。”沈丹青唇角一弯，“那就不要问了。”
“我本就不打算执着此事。”水痕说道，“先前得到名单，只不过是意外。既然走不了，那就只好回头，先查清楚我到底是谁。”
“回头？回什么头？”沈丹青立刻感受到了危机，双手抱住自己，仰身回避，“你……该不会直接抓了我回去交差吧？”
水痕显然原本没这用意，听了这话却愣了一愣，回头朝她看来：“如此，倒不失为可行之策。”
“毕竟，我也不吃亏。”
【作者有话说】
我们传统的斗篷（披风）和风帽其实是分体的
西方的斗篷才是连体的
第110章 纠葛
沈丹青立刻跳了开去, 却见他摇头一笑，淡淡说道:“我若真有此心，哪用等到现在？”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将信将疑。
“还不知道。”水痕别开目光，再度望向雨幕, “不过教中之人, 除了宗主之外, 还有些年长之辈，兴许多少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我想……”
“少主想知道的事, 何须亲自出马？”
水痕话音未落，便听得濛濛雨中, 传来一声悠长而尖锐的男子话音, 当即蹙紧了眉。
伴随拊掌声近, 白鸿野那竹竿一般的瘦长身形, 便即出现在二人眼前。
“又来？”沈丹青对这无穷无尽的追杀, 已倍感疲倦, “你们有完没完？”
水痕横刀拦下白鸿野:“你又耍什么花样？”
“真是好大的气性。”白鸿野故作凝重叹了口气：“本以为这次宗主的交代，不算是什么好办的事。却不想二位早已心灵相通，聚在了一处，可真是省了不少麻烦。”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沈丹青眉头一皱, “到底想干什么？”
“那自然是——”白鸿野咧嘴一笑, 一脸阴鸷, “需要姑娘帮我，杀一个人。”
水痕拇指推出刀柄护手, 只听“铿”的一声，寒芒随之乍现。
白鸿野却摇起了头，啧啧说道:“我又没说要杀这丫头, 少主这么急着动手作甚？”
“有话便说。”水痕冷然开口。
“宗主要我杀的，是那姓陆的小子。”白鸿野道，“可他同那两位萧公子一处，动起手来实在不方便。”
他说着拖长了音，眼底流露杀机，盯住了沈丹青:“我思来想去，那小子最在意的，便是这丫头的性命。用她做威胁，再简单不过。对少主你而言，亦是一举两得。”
沈丹青听见这话，心思陡地一沉，再抬头时，竟见水痕已回过头来，目光恰与她相视。
“你……”她咽了一口唾沫，心紧跟提到了嗓子眼，“该不会真的……”
眼前少年墨灰色的瞳仁里，倏忽浮现一抹冷光，异样的深邃。
“那到时你们下手，能不能干脆一点？”沈丹青飞快反应过来，迅速想到对策，当即抬手，一把攥住了水痕的胳膊。
她分明看见他眼中稍纵即逝的错愕，却未流露丝毫慌乱，只盈盈一笑，口中话音瞬间变得柔婉：“到底真心一场，至少，给人家一个痛快，别多折磨他。”
水痕似乎对她此言感到难以置信，沉默片刻，张了张口，竟接不上她的话。倒是一旁的白鸿野，已哈哈大笑出声，指指沈丹青，眼睑微狭，藏起一抹诡谲：“还是姑娘识得实务，知道这‘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那是、那是……呵呵呵……”沈丹青堆起一脸僵硬的笑，随声附和，箍在水痕胳膊上的手，却明显感受到了挣扎，即便使出全力，也没能抓牢，被他大力甩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