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简单”二字可言，所有的事情推着吴春燕, 像在她身上装了无数个齿轮，这个不动那个动, 反正总有一个需要她忙活。
也就是到了临睡前的那点时间, 吴春燕坐在支护床上翻动手机，听隔壁床强有力的鼾声, 回想起自己和厉驰的最后一次通话。
对方的情绪很不对, 像是突然被点着了引线似的, 没等吴春燕反应过来就炸开了。
那些话的大概意思厉驰以前也说过，但语气不至于那么差。
吴春燕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着厉驰了，她不过是觉得孩子的生日礼物不应该那么贵重。
心里有成堆的疑惑，还有一点点委屈。
吴春燕关掉手机，侧过身，卷紧被子，床铺因为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光、太吵，睡不着。
睡不着但是又很困。
吴春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虽然手术当天两人有过争吵，但厉驰最后不是都不生气了吗？还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思来想去，问题就只能出在邓春翠身上。
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人品不好”，实在是有点过分。
但按照厉驰的脾性，顶多嗤笑一声，毕竟谁会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评价？
所以，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吴春燕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和厉驰的对话框，在输入栏敲下“厉老板，我母亲有些封建，她知道您帮了我们很多，其实并没有恶意”。
写完后返回去阅读一遍，没发现什么错误，犹豫着要不要发送。
这个点了，会不会有点晚？
“你怎么还不睡？”邓春翠侧过脸，声音从上方落在吴春燕的耳朵上。
吴春燕用手肘稍微支起身，她散着的头发落在枕头上：“怎么啦？要上厕所吗？”
“不上。”邓春翠道，“你去把灯关了。”
吴春燕说：“护士夜里要查房的。”
邓春翠道：“你先关。”
吴春燕只好下床把灯都关上了。
再回来时，邓春翠忍不住抱怨：“我晚上也就是闭眼睡觉，你天天在这里守着干什么呢？睡也睡不好，回头又晕路上了。”
“朵朵又跟你说小话了？”吴春燕坐在床边，笑着说，“我那时候来月经，碰巧了，现在可注意了，不会晕的。”
“你的店也不管了。”邓春翠又担心道，“小心过一个月回去就不是你的了。”
吴春燕左臂搭在床沿，摆摆手：“不会的，小许是老实孩子。”
“还有那个老板。”邓春翠稍停片刻，欲言又止，“我那时候说他了，他会不会记恨我啊？”
吴春燕“哎哟”一声，颇为无奈：“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时间记恨你一个小老太太？”
“我也不是故意说他的。”邓春翠懊悔道，“你说他那么忙，我手术的时候还在这里等着，我不该那么说他的。”
吴春燕垂眸看着邓春翠枯瘦的手，浅褐色的皮肤宛如干枯的树皮一般紧紧贴着骨骼，上面依稀可见血管的位置被输液针扎得青紫。
这么一双手，也曾经在她生病时轻轻哄过她，老一辈吃过的苦比她多得多，她不敢想自己的母亲是怎么在那样一个家庭里生活了近一辈子的。
吴春燕托起邓春翠的手：“妈，你不要担心这些，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会怪你的。”
邓春翠的手指动了动，挠着吴春燕的掌心：“我怕她因为这个怪你。”
“他没怪我。”吴春燕伏在床边，偏过脸枕在自己的小臂上，“他对我也很好。”
从最初和厉驰认识，到现在已经有六七年了。
她一开始客客气气喊着“厉老板”，后来改口成“驰哥”。
分开三年又重逢，两者混着叫。
忽远忽近的，吴春燕说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有。”
这些话吴春燕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没人说，也不敢说。
怕别人背后讲闲话，也怕说深了自己走不出来。
邓春翠应道：“我知道，不然你怎么会这么累？”
吴春燕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划过。
“我不敢，我怕朵朵也有样学样，她太聪明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我都很震惊，我怕她以后走歪路。”
她吸了吸鼻涕，声音嗡嗡的。
“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其实不把我当回事，他身边的女人太多了，我不想成为其中之一，等个三年五年，再被他随随便便地忘掉。”
厉驰说吴春燕钓着自己，其实也没说错。
因为吴春燕明白，不答应厉驰，他们永远都在靠近。一旦在一起，他们随时会分开。
不愿委身于人，想要尊重是一方面；不甘心泯然众人，成为厉驰生命中匆匆一瞥的过客又是一方面。
吴春燕有时候想，自己如果不喜欢厉驰，说不定咬咬牙也就答应了。
把这事儿当个班上，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可她又不想。
她想让厉驰把自己当朋友，甚至想让厉驰高看她一眼，她想要彼此唯一、相守一生的爱情。
邓春翠长长叹了口气：“从小就是个被男人骗的……”
“所以我不答应嘛。”吴春燕擦擦眼泪，“咱们娘仨就这么过吧，家里多一个男人出来也不方便。”
说完，她自嘲地笑了：“就算真多了，他也不会跟我回家的。”
吴春燕一直想买房子，她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厉驰的房子太多了，哪一个都不会是吴春燕的。
“放宽心。”邓春翠拍拍吴春燕的手，“当初你跟小边分手的时候你也哭得惊天动地的。”
吴春燕“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够了，一辈子那么长，在一起了就会变味的。”
吴春燕点点头，轻轻“嗯”一声：“我知道了。”
冲洗躺下后，她又点开手机，静静地看了会儿厉驰的头像，然后把对话框里的文字全部删掉。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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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生日后几天就过年了。
今年过年晚，正好给吴春燕一点喘息的机会。
串串店提前闭店，他们的店铺远离商圈，过年期间也营业不划算。
而且许向晨也得回家。
“我爸竟然早知道我辞职了。”许向晨一边算账一边和吴春燕唠嗑，“他说他等着我哭着回家求他，结果我没动静了，哈哈！”
新来的姑娘正拖地，离两人没多远，自然而然加入话题：“你爸会不会以为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他找人问了，知道我在打工，就想看看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坚持了多久？”姑娘问。
“大半年了！”许向晨笑嘻嘻地嘚瑟，“牛吧！我爸说我能干下来也行，就随我去了。”
姑娘拖着拖着就拖到许向晨身边去了：“那你爸挺开明的，我爸要是有你爸一半开明就好了。”
“你爸不让你出来打工？”许向晨问。
姑娘撇撇嘴：“我爸催我嫁人。”
吴春燕完全插不进两人的对话，视线往后厨飘，正好从出餐口对上了里面大姐的目光。
“比小许大三岁。”大姐笑得一脸荡漾，“人勤快得很，嘴甜，也能吃苦，店里有什么活都愿意帮。”
吴春燕抬手遮住自己上扬的唇角：“那挺不错呀！”
“是啊！”大姐也跟遮住嘴巴，眼睛都笑弯了，“这姑娘过年不打算回家，小许还把自己的宿舍借给她住呢。”
吴春燕整理着手上的单据，惊讶道：“那她现在住哪啊？”
大姐答：“跟人合租吧？我太不太清楚。”
因为这事儿，吴春燕特地找那姑娘私下聊了聊。
姑娘名叫苗可，经济上的确是有些困难，吴春燕提前把工资支给她，又多给出一倍当做过年费。
几千块对于吴春燕来说已经不算是很大的款项，但是对于苗可来说确实一笔不小的进账。
她感动得直抹眼泪，吴春燕说自己曾经也困难过，还好遇到了贵人帮忙，这段时间咬咬牙熬过来就好了。
苗可一个劲地点头。
为了采买，她偶尔会去以前的街道。
赵英华的面店已经变成了大排档，新老板正和隔壁百货铺的贾老板唠这两年生意不好做。
贾老板看见了吴春燕，抬手打了声招呼，顺便颇为自豪地和新朋友介绍说：“要不你跟她取取经？她可是白手起家干起来的！女强人！贼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