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厉驰只是静静地看了会儿吴春燕，然后把手松开。
“我只想让你轻松点。”
几小时前，话筒那边的吴春燕说自己很累。
所以厉驰推了手上的工作，一下班就过来找她。
也不是说就非得趁着这个时候做点什么，就是单纯地想替吴春燕分担走一些压力，想给她松一松弦，人这样绷久了容易生病。
他们又拉开距离。
吴春燕停在原地，耷拉着脑袋。
片刻后，她的眼圈慢慢红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叭”一下直接垮在了厉驰面前。
“厉老板，还记得当年我还给你的黄金吗？那是我妈从我弟那儿偷出来的。她给了我钱，让我走，我就真这么走了！”
情绪来得突然，吴春燕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即便用袖口来回擦拭，也无法抑制住语气中浓浓的悔恨。
“那是我妈啊，好歹也是个……是个人啊！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过分，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回去，哪怕是托人问问。我早该想到的，他们怎么会让我妈好过，我早该想到的……”
吴春燕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不甘与懊恼都随着哽咽咽回肚子里。
“我恨不得把他们的腿也打断！我恨不得、恨不得跟他们拼了！可是我还有朵朵，还有店，小许是辞了工作跟着我的，我不能让他没饭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厉驰抬手抹掉吴春燕脸上的泪，“别对自己太苛刻。”
吴春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生气……我难受……”
如果说刘正豪对她有怨气是因为她没能生出个儿子，那邓春翠又有什么错呢？
她一辈子都在为丈夫操劳，生儿育女，将他们抚养长大。
本应享清福的年纪，却要受这份罪！
“我替我妈不值……”
吴春燕的袖口粗糙，颧骨被擦得通红。
夜风一吹，眼泪在皮肤上结下一层薄薄的冰。
厉驰按下吴春燕的手臂，双手捧起她的脸。
吴春燕很瘦，脸很小，厉驰的一只手就能盖住她的半张脸——也的确真的盖住了。
“别在外面哭，脸都冻红了。”
厉驰用掌心暖着吴春燕的脸颊，手指贴着眼皮，能感受到对方的睫毛随着抽咽的动作而轻轻挠着他的指腹。
他苦笑一声，也是无可奈何。
“不然我真得去庐州把你弟的腿打断。”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今天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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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以后能叫你厉驰吗？”
厉驰的皮肤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吴春燕形容不好。
对方的手、唇、耳后和肩膀，以及被完全拥进身体里熨烫的妥帖，那种皮肤相贴的触感仿让她有一瞬间的迷恋。
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吴春燕很快就被夜风吹醒过来。
睁开眼, 隔着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视线透过指缝看见厉驰英挺的五官，被炫目的灯光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厉驰同样注视着她，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吴春燕鼻根一酸。
这些年过去，无论是在庐州还是在江城, 厉驰好像一点没变。
一副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的稳重模样，游刃有余地窜梭在这场巨大的世界游戏里。
有时吴春燕会想, 时间的刻刀是不是只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痕迹？
那些耳鬓厮磨、意惹情牵，又是不是只有自己才会因此在深夜辗转反侧？
吴春燕垂下目光。
夜晚的道路很安静, 她的睫羽漆黑, 低低地覆着。
顺毛的刺猬不扎人, 倒显得乖巧。
厉驰的指腹擦过她的眼下，沾了温热的潮，像一片化在眸中的雾。
只稍他微微逼近，雾中就沾了几分温热的吐息，变成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热潮。
一个晃神后, 吴春燕偏过脸。
厉驰前进的动作戛然而止，顿了顿, 将手收回。
对方拒绝的态度实在明显, 他本就不喜欢强迫。
“医院那边我去看过了，手术肯定会有风险, 但也没那么高危。而且阿姨身体还行, 你要是实在担心, 就多养一会儿，等年后去京市看看。”
吴春燕抬手擦了下眼泪，睫毛凝成黑漆漆的小簇，像炸开的太阳花。
“不用了厉老板……”
大概没人能在被拒绝后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继续之前的话题，当事人都不介意，吴春燕反而别扭起来。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动手术。”
厉驰低头掏了下大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方棕色的格子手帕递过去：“别一个人扛，和阿姨一起商量商量。”
吴春燕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着手帕，新奇地接过来，比想象中要柔软许多。
“不过阿姨那个脾气，应该也是不愿意躺床上的。”
厉驰想得没错，吴春燕也是这么认为的。
邓春翠健康时是个体体面面的小老太太，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当初吴春燕闹离婚，她反对，因为丢人。
之后吴春燕傍大款，她也反对，还是因为丢人。
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对事不对人，颇有一种“富贵不能淫”的正直感。
只是这两年，她在床上被磋磨得不成样子。
甚至刚住院那会儿，还趁吴春燕不在偷偷找医生讨药吃，吓得人家医生扭头就给家属打电话，要求二十四小时陪护不能离人。
所以吴春燕觉得这事儿找邓春翠讨论没什么必要，因为对方大概率不会吐露真心的想法。
动手术怕花钱，不动又怕拖累子女。
所以这个决定吴春燕得自己做。
相应的，结果也是她承担。
“我就是担心……”她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指间捏着的手帕，努力咽下心底涌起的酸涩，“害怕是最坏的结果。”
厉驰替她理了一下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尽人事听天命，那些你也操不了心。”
吴春燕目光发直，缓缓点头。
她第一次接触生老病死，其实压根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又会面临着什么，吴春燕都不知道。
“如果觉得撑不住了，还有我。”
吴春燕一愣，抬头看向厉驰。
刚止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蓄了起来。
“朋友嘛。”厉驰打趣道，“朋友。”
像是特地应证这句话似的，他说完往后撤开一点，与吴春燕保持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
“不过你这样的朋友，在我这是头一遭。”
吴春燕耷拉着脑袋，捏着手帕的手指发白。
复杂的情绪在心头涌动，她已经不清楚自己拒绝厉驰的理由到底是正确的，又或者是她的偏执作祟。
面前的男人小有资产，足够优秀。
而她不过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
三年前认识不久，且有难处，还能安慰自己说“谈一下不亏”。
可眼下她早已泥足深陷，如果不及时止损，放任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吴春燕蹲了下来。
胸口的情绪沸腾翻涌，快要从她的肋骨里冲出来。她蜷缩起身体，双臂叠在胸前，用那一方手帕遮住口鼻，企图物理压制住对厉驰无比的渴求与依赖。
可那股熟悉的木调香却随着布料压进她的鼻腔，像刚才厉驰的手覆在她的脸上。
思绪纷飞，吴春燕把脸埋进掌心。
“怎么了？”厉驰提了裤腿，后撤半步，单膝点地，也跟着一起蹲下身，“哪里不舒服？”
价格不菲的大衣下摆就这么扫在地上，吴春燕看了一眼都觉得心疼。
“你的衣服——”
“没事。”
吴春燕咬了口下唇。
这一刻，她竟然觉得他们没什么不同。
“厉老板，我其实最开始没想和你一起在串串店吃火锅的。”
厉驰是个讲究人，虽然愿意迁就吴春燕，但并不意味着也愿意接纳吴春燕身边的朋友。
“怎么？试探我？”厉驰笑着问。
吴春燕轻轻点了下头：“我想，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一定会生气的，生气后肯定就不会再找我了。”
“这话说的，真没良心。你这些天气我气的还少吗？我什么时候没有找你？”
“不是的。”吴春燕小声嘟囔，“不是一回事。”
但她的确在试探，试探着想要真正地走进厉驰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