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萼的精明都写在脸上了，他当然不喜，一向让她管着院子里的事，不让杏萼进屋。
当听完姨娘对杏萼的怨怼，荣少卿便习惯性地出主意，让姨娘去找老夫人要卖身契。
他这两年讨好祖父祖母可谓是收效甚佳。
二老一听是他的意思，便将卖身契给了姨娘，方便他们母子管理下人。
所以在姨娘处置杏萼，他理所当然地没有露面，并让人不要打搅他。
发落下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荣府的下人实在散漫，光处置杏萼还远远不够。
但现在，各院下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那样子，仿佛是笃定是他授意姨娘行事的。
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撕下来，往地上踩。
这当然归功于大夫人方才的话，大家都不是傻子，能指使赵姨娘办事的，也只有大公子。
所以这分明是大公子的意思。
连翘也在用异样的目光看荣少卿。
好么，是他想发落杏萼，但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让赵姨娘动手。
他太清楚了，所以才装死不闻不问。
有点阴招，全使在地位更低的人身上了。
唯一觉得自己清楚事情真相的杏萼，则在默不作声，她觉得，这当然是她和赵姨娘的矛盾，但大公子对她，终究是不喜的。
她分辨不清楚，也不知道大公子有错没错，所以对大公子也恨不起来。
但大公子是赵姨娘的亲儿子，也是赵姨娘唯一的指望，倘若让这个指望有瑕疵，好像也不错。
第87章
家丑不可外扬, 大夫人看向莺娘。
莺娘抬手驱赶道：“都散了吧。”
而后大夫人率先进入澄心居，坐在了正厅的主位上，其余人也皆跟上。
两个粗使婆子搀扶着赵姨娘, 先荣少卿一步进去。
荣少卿胸口发闷, 那些下人看他的眼神, 仿佛他是个黑心的。
而随氏, 竟这么不管不顾地将人驱走了，那下人之后又该怎么议论他？
偏偏，随氏的做法让人挑不出错。
荣少卿咳嗽了两声, 又想到随氏大冷天将他从床上叫起来, 出来了片刻又回澄心居。
仿佛是只为折腾他, 想到这儿, 他的脸不由黑沉起来。
荣少卿脚步缓慢地跟在了赵姨娘后面。
杏萼想搀扶大公子, 但想到自己的处境，便转头给小秤擦起了眼泪。
这丫头可真傻。
若是她，可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主子。
甚至是捏着她们卖身契的主子。
连翘见没后续可看，便准备和风荷一起离开。
莺娘叫住二人道：“你们两人也进去，大夫人身边缺两个跑腿的。”
风荷眼睛一亮。
连翘则与莺娘对上了视线, 不好意思笑了笑。
莺娘有些自得地想, 她怎么会不知连翘的心思呢，这种热闹, 她准爱看。
澄心居的正厅里。
大夫人开门见山, 问荣少卿：“你姨娘要将杏萼许配人，少卿, 你怎么看？”
连翘只给大夫人手边放了杯茶, 便退到了大夫人身后。
闻言, 她抬眼看向荣少卿。
荣少卿虚伪道：“这要看杏萼的意思, 纵使是姨娘也不能强行让人婚配。”
“不过。”他语气微凝，“从前杏萼有许多缺点，这我都可以忍受，但杏萼与姨娘闹了矛盾，这我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姨娘纵使有错，杏萼和小秤也不该打姨娘的脸。”
“所以我想请母亲，将杏萼和小秤赶出荣家。”
连翘心想，俗话说得好，图穷匕见，但荣少卿也太着急了。
他就不能再虚伪几句？
大夫人沉思道：“是，太胡闹了。但你的病不见好，要冲喜，这事可不能马虎。”
“既要丫鬟嫁大她几十岁的人，说明年纪大的冲喜正好，恰巧，我认识一个老姐妹，不如说给你，做少卿你的正妻？”
“放心，聘礼的事交给母亲，母亲不会让你为难。”
赵姨娘高声打断：“不成！”
“夫人这说的什么话，夫人敢说，妾身都不敢听。”她手一挥，“少卿日后是娶大家闺秀的！”
大夫人奇怪了：“你的儿子要娶大家闺秀，就让别人的女儿去嫁大她几十岁的人？”
杏萼斜眼看向赵姨娘，插嘴道：“呸，黑心肝。”
赵姨娘咬牙切齿地瞪了杏萼一眼，理所当然道：“少卿是荣家的长孙，府里的大少爷，杏萼不过是一个丫鬟，那怎么能一样？”
连翘也想呸赵姨娘了。
这有何不一样，是，丫鬟的地位是低，但荣家大少爷的头衔就很高了吗？
那好啊，直接让赵焕下旨赐婚，让荣少卿自己去嫁那个老汉。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
他也别怨旁人。
不过眼下不用抬出赵焕这尊大佛了，因为自古最看重孝道。
大夫人和荣老爷是荣少卿越不过的两座大山。
大夫人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倘若少卿往上攀门好亲事，荣府从此以后平步青云，他不娶也得娶。”
“少卿才气喜人，年轻俊朗，有那等疼女儿的高门，定会满意。”
赵姨娘连忙道：“不妥、不妥。”
大夫人问：“有什么不妥，明明是少卿占尽了便宜。”
赵姨娘呐呐不言，眼中直冒火。
愿意为女婿扶持荣府的，那家女儿不是貌丑无盐，就是疾病缠身，有那健康又漂亮的，说不定年纪已经很大了。
而且女子的花样也多，倘若成亲前少卿就被对方压了一头，成亲后还不知被怎么对待。
不是被罚跪，就是住书房，连个被衾枕头都不给。
倘若少卿委屈了，更是求助无门，荣家上下讨好高门还来不及。
荣t？少卿不是那等没有阅历的毛头小子，知道姨娘在想什么，因而他的脸更黑了。
但就事论事，他上辈子确实是高娶，不过他是不仅受尽了好处，还一点委屈都没受。
记忆中，总是顾宝扇在生气，他只需要买些宝贝，就能将人哄得回心转意，继续为他料理内宅，开枝散叶。
后来荣府有那么多人为他哭丧，就是因为他和顾宝扇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但如今，他的婚事确实掌握在大夫人手里。
而姨娘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过荣什辅了，自难为他周全。
大夫人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她纳罕道：“赵姨娘，我实在不明白，你儿子的婚事还得由我做主，你就这么蠢，非得与我作对吗？”
赵姨娘眼神清澈：“妾身没有啊。”
大夫人一拍桌子，难得发火道：“我还当荣府是你做主呢！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卖丫鬟了，怎么，荣府是分家了不成？将你们母子二人，院内下人的卖身契拿出来。”
赵姨娘目光微移，看向了荣少卿。
荣少卿轻轻点了点头。
终究是姨娘今天闹的动静太大，悄无声息地处理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等随氏问起，就说是杏萼想要赎身，想要嫁人。
大夫人眯了眯眼，接过一叠卖身契，让莺娘数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赵姨娘随身带着卖身契，是存了招摇炫耀的心思。
也是，看到卖身契，哪个下人不服服帖帖？
莺娘轻声道：“大娘子，齐了。”
大夫人继而道：“赵姨娘私自威吓、处置丫鬟，打手掌二十下，大公子对下人毫无慈悲之心，打手掌十下。”
“李嬷嬷，你来，往疼了打。”
赵姨娘强忍，才没往后退一步。
她常打下人手板子，知道那种钻心的疼。
凡是被打过的下人，没有一个不乖巧的，她自然也畏得紧。
荣少卿道：“母亲，二十板子太多，让儿子代姨娘受十板子吧。”
赵姨娘感动地看向荣少卿，然后对大夫人道：“夫人开恩，少卿右手还得写字，那二十板子打在左手上吧。”
大夫人几乎要笑出来了：“就依你们所言。”
荣少卿此时也没察觉到不对，他对姨娘的话很是认同，他右手确实伤不得。
赵姨娘和荣少卿母子皆有股怨气。
因赵姨娘只有十板，所以她先受罚。
板子甫一落下，配上李嬷嬷严肃的脸庞，赵姨娘又畏又疼，已然后悔了。
她平日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皮子自然也嫩，手心挨的第一下，就红肿了起来。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她宁死都不肯伸手，还是李嬷嬷拉住她的手打的。
十下打完，赵姨娘捧着自己红肿的双手，哭得不能自已。
荣少卿则要硬气许多，一声不吭，甚至在想，这时连翘应该在李嬷嬷身边跑前跑后太对，为何攀附了赵焕，却混成了个洒扫丫鬟。
简直比上辈子还要不如。
难不成，随氏聪明反被聪明误，没察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