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想哭，完全不明白，元义是怎么这么快找到这里的。
“别怕，是我，不是二哥。”
一只大手抚过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她的手，力气传来，手心布满茧子，微微一颤，面容变得不敢置信。
“元信……”
陆芍感觉到，泪珠从脸上滚滚落下：“你是来，找我索命的吗？是我对不起你，你是来报复我，带我走的吗？”
陆芍没睡好，一直半梦半醒，小腹的绞痛，让她甚至开始产生幻觉，她以为是自己梦到了元信，或者这是什么鬼魂。
元信紧紧握住她的手，借着月光，把她看的清清楚楚，汗浸透了她的额头，几缕黑发黏在脸颊，面色惨白，眼睛里含着两大泡泪珠，可爱可怜。
是，温热的？
他看到床上的汤婆子，已经凉透了，大手往下，覆到她小腹上，源源不断的热力传来，终于舒坦不少，眉头的结缓缓散开。
“不是鬼魂，也不是你的梦，是真的我。”
陆芍一点一点清醒，怔怔的：“你，没死？”
粗粝的指腹从她眼角一点一点擦拭：“对，我没死，你高兴吗？”
她垂下头，拥着被子，慢慢后退，直到缩到床脚。
“怎么了，不说话，见到我还活着，不高兴吗。”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元信是假死，还当着她的面，死在元义手里，欺骗礼部和大理寺，欺骗皇室，他怎么搞的假死这一出，怎么逃出来的，元义知道吗。
最重要的，因他的死，她动了胎气，生子艰难险些丧命，自此与元义生了隔阂，一想到两人中横着一条命，她就觉得难过过这个坎，此生再无可能。
就如同上一世，元义分明答允，会放过陆家，给陆家人一条生路，陆长风她不想管，可阿娘和哥哥，她不能不管，元义在床上磋磨她很久，让她好话说尽，才答应了这件事，说不会杀陆家人，会饶他们一命。
她才能安心养胎，觉得自己委身这个男人，若能护住一家性命，才是值得的。
后来得知，陆家人全死了，哥哥被钉死在城墙，母亲几人自戕，尸体还被羞辱，他没做到，他只是在骗她，她动了胎气，产子时回想自己这一生，真是可笑，他杀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自己却为仇人生了这么多孩子。
他的作为，与素日的戏谑调笑合在一起，骤然发现，他此生都从未将她放在眼里，陆芍不在意这个，从嫁入元氏，她就知道了，所谓高门贵女，命运也与底层女子一样的命薄如纸，万事不由己身，没了家族庇护，是一样的贱。
甚至高门贵女、亡国公主成了侍妾贱婢，更有看透，更能叫人兴奋，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把美好打碎，把纯白玷污，是人人都爱看的戏码。
可她已卑微至此，为何元义说话不算话，她不能跟仇人同榻而眠，做夫妻，又无法报仇，想来唯有一死。
元信死了，被他亲手杀了，他居然还能在自己床榻前诉说爱意，他杀陆家人时，完全无动于衷，可元信，是他亲弟弟。
现在元信出现了，告诉她，他没死。
这是梦吗，一定是梦。
“累了就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元信倒是好脾气，并未急着解释什么。
她一个翻身起来：“青黛！”
“她睡着呢，很熟，放心。”元信摸了摸她的头发，叫她去看。
青黛趴在桌边，睡熟的不正常，显然是被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熟睡，对她身体不会有大碍。”
陆芍微微放心，疲倦席卷而来，她眼睛都要合不上了。
“睡吧，明日我还在。”元信扶她躺下，大手在她小腹帮她暖着：“从前在王府，你从未疼成这样，这个病怎么变得这么严重。”
陆芍打了个哈欠，元信就也不再问。
一夜无梦，搬到江南后，因为天气闷热，她晚上时常是睡不好的，今夜倒是睡得快。
醒来时，屋内没人，却有徐徐凉风，吹散燥热，不知何时，屋内一只陶瓷大缸中，推着成块的冰，一只七轮扇慢慢转动，就是它送出的风。
昨夜发生了什么，元信来了，说自己还活着，她额头突突的跳，没顾得上穿鞋就下了床，奔出去看看，到底是她的梦，还是真的。
门开了，青黛捧着一盘新鲜水果进来，除了晶莹剔透的葡萄，还有嫩菱角，黄橙橙的琵琶，硕大如荔枝的杨梅。
陆芍面色茫然，青黛抿唇笑：“这些都是主君送来的，果然不愧是侯爷，就是本事大。”
“侯爷？”
青黛捂着嘴：“奴婢知道，侯爷身份不能暴露，低调低调。”
她把她，当成哥哥的外室了，还把元信当成了哥哥，陆芍摇摇头，并未解释。
“他呢？”
青黛抿着笑，指了指外面，陆芍下意识往外走，青黛急忙把人按住：“我的好姑娘，您好歹披上衣裳穿上鞋再出去，光着脚又要受凉，而且主君来了，您也不梳妆打扮？”
穿上鞋不会受凉，受了凉她来癸水便又是一番折磨，至于梳洗打扮什么，陆芍根本不在乎，她心头压了太多疑问，要好好问问，得到答案。
草草穿了鞋就跑出去，连头发都没梳呢，青黛摇头，姑娘太任性了，刚起床的样子就叫侯爷看见，可怎么争宠，如今身份不过是外室，一辈子做外室有什么出息，至少进侯府有名分呢，姑娘生的这么美，一定会得宠的。
不过连妆发都不梳，就跑了出去，不正说明，姑娘对主君上心。
元信在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仰头不知看着什么。
陆芍顿住，居然真的，不是梦。
他回过头，对她招手：“过来坐。”
树下有两张藤椅还有石桌，上面已经摆好茶水和茶点，都是她昔日在王府，最爱吃的，有牛乳糕牡丹酥，还有一碗放着玫瑰酱的酥酪。
在她家，他倒是显得比她更像个主人。
期期艾艾，磨磨蹭蹭走过去，连茶都是他带来的明前茶，香气扑鼻，是她喜欢的珠兰窨茶。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凝滞。
“这院子逼仄，你住的惯？”
“哪里就逼仄了，我一个人，带着几个丫头，门房素不到后院来，就这还宽宽阔阔，房间都住不满呢。”
他们都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昔年在魏王府，她嘟嘟囔囔，抱怨王府不够大，汴京人口太多，就连皇宫也相对窄，若往外扩建，便是占了百姓地盘，此事就连负恩侯都没做到，只能在城外新建骊山行宫。
“你房间里，连冰都用不到吗？”
“官府的凌室，都要用冰票，我现在何处去寻。”
“二哥把你藏在此处，既要金屋藏娇，却不给你好日子过？”
他在明知故问，这种排场，怎么可能会是宸妃微服私访，即便她再恨元义，也得承认，即便上辈子没名没分那几年，在衣食住行上，元义也没亏待过她。
“堂堂大夏的魏王殿下，分明死了，却又死而复生，又是你那好皇兄和你共同演的戏码？”
不是做给她看得，陆芍有自知之明，她对这兄弟俩算重要，却也只是锦上添花的那朵花，儿女情长在他们人生中占的，都太少了。
定然是元义交代他什么任务，这个任务需要假死，于是她又成了理由。
沉默。
陆芍说完就有些后悔，盯着茶杯中落下的桂花，默不作声，可是他先刺她的。
“兄长不知道，一切是我自己策划，魏王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罗信，从此后，我与元氏，与皇家，再无干戈。”
陆芍想问为什么。
“安太后于我有杀母之仇，元义与我有夺妻之恨，我却要龟缩起来，为了他的恩义，认贼做兄，认贼做母吗？”
陆芍知道了，她被夺走只是个导火索，他得知罗氏的是因，才是根本原因，到底是她心有不甘，害了他。
“所以你就……”陆芍很为难，不知该怎么说，质问摊牌，完全不属于她的性格，两辈子把她养成懦弱瑟缩的性格，那十几年金丝雀的性格，在她身上种下深深烙印。
重生后鼓动哥哥夺权，又嫁给元信，已是她做的最大胆的事。
“所以我故意策划这一幕，死在二哥怀里，让他亲手，‘杀’死我，叫你看见，自此之后，你对他的心结，再也不可能消解，你绝无可能爱上他。”
他完全说出口了，陆芍被这些暗地的谋划，惊的一刻也安稳不下来。
“要伤二哥，太难了，他根本没有弱点，也没有软肋，唯一的，就是你，只有让你彻底对他死心，这一局才是我赢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汴京的暗线告诉我，你出事了，我不信你已经死了，紧盯住陆熙，果然看见他的动作，但在汴京我不仅不能露面，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终于能出现，芍儿，我想问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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