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霍恂和乐嫃前脚刚走，几大世家的人就去找了卢进，这已是第三次。
头一回登门时，几个人还端着架子。到了这第三回，连表面的客套都维系不住了，一个个眉头拧成死结，坐在那里长吁短叹。
卢二死了，可赵谌势头不减。没了还有点血缘关系可讲的卢二，只剩下一个野心勃勃的赵谌，外忧未消。而卢进又伤着，家里还有个实力强劲的霍恂，若说霍恂单纯善心大发，好心相助，谁信？谁晓得割几座城池才能满足他的胃口？只怕要连骨头带肉都吞下去方肯罢休。
现在更加是又想霍恂走，又不敢让他走。卢进隐隐察觉，几家如今是越发倾向于后者了。
夜逢大雨，连绵不绝。
雨声里，各处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南边几处河堤水位涨得厉害，要预防洪灾水涝，各处粮仓得提前清点、转移。边界线上也不能松，谨防赵谌趁雨偷袭，巡防得加派人手，昼夜不停。军队的物资储备、营帐部署，也得重新盘算。雨再这么下下去，营帐泡在水里，粮草受了潮，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先垮了。这些事一桩一桩压在卢进心头，压得他左臂的伤也跟着一阵一阵地疼。
午后，雨势不停，好在风小了些，雾气略散，远处的屋脊与树影从灰白的雨幕里浮出来。
霍恂要去军营。
乐嫃跟出来，递过一把伞，手里又拿着一把。
霍恂看了一眼伞：“别出去了，在屋里待着。”
乐嫃视线越过他，向外掠一眼。檐水连成了线，哗哗地淌着，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灰沉沉的天光。
走廊屋檐处都在潲雨，湿漉漉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斜了他的衣袍。
乐嫃手指在伞柄上停了停，要开伞的动作收住了：“好。”
霍恂这才撑开伞，油纸伞面鼓起来，他站在屋檐下回转过身，听到她道：“天气恶劣，万事小心。”
她想起那条水渠，按如今雨量，可能已经漫溢，乐嫃道：“西面那条路不知还能不能走，绕道也许更为稳妥。”
霍恂撑着伞向她走了两步，伞面抬起来，遮在两个人头顶上，将他们笼进同一片油纸撑出的干燥里。
伞下的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他的气息近了，混着雨水和皂角的清冽。
乐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知晓。”霍恂退开身，嗓音被伞下的回声拢着，扬了扬唇：“外面湿凉，进去吧。”
伞面重新移回他头顶，乐嫃从窗户看到他走出去，院门重新阖上。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雨声，沙沙地落在瓦上、树上、积水里
她在屋里转了转。这雨不知道要下到几时，她看着看着，又禁不住去想，不知道洛阳有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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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夫人拦在门口劝说，军中有副将守着，伤势未愈，何必亲自去。
卢进却执意要去军营，势要亲自巡察营寨，以安军心。
手下良将留在东线守着，那边离不得人，但离这里有一段路程，雨后的路不好走，因此卢进只去了军营。一路颠簸，伤口一阵一阵地抽，他始终没叫人停车。
闻说霍恂亦来了军营，卢进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去请霍恂过来，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亲兵便来报，霍恂过来了。
霍恂正愁如何顺理成章地来这军营看看。他需要这些兵将，东线那边若有闪失，于他而言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出了大差池。再者，他也想再来摸摸底。
哪知卢进自己先过来了，倒省了他一番功夫。他便顺势过来，问一问卢进的伤势。
他从前看卢进，文不成武不就，多少觉得他平庸，可此刻见他吊着一条胳膊还硬撑着的模样，心里倒生出几分佩服来。
霍恂很清楚那伤势如何。这三天两头的，休养得也不安稳，又逢凉雨，伤口沾了潮气，只会更不好受。换了旁人，可能早就躺在榻上起不来了。
他有了兴致与卢进谈判，也看出了卢进的纠结。霍恂只道，这场暴雨下得堪为及时，若非如此，只怕还会更久。
霍恂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
收伞时哗啦一下抖落在地，溅开一片水花。
他身上半湿不干，玄色的衣袍下摆洇深了一片，肩头和后背也湿了大半，发冠上凝着一层水雾，鬓角贴在脸侧，衬得面色比平日更冷些。
热水已经备好了，霍恂没有进屋，直接解了外袍，转去汤沐。
待霍恂换好衣服出来，乐嫃递了碗姜汤给他。
他看了看盏中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又抬眼看她，眉梢微动：“你准备的？”
乐嫃只将茶碗放在他面前：“喝一碗罢。”自己又随手拿起茶杯酌了口茶。
霍恂端起盏来，饮了一大口。姜汤入喉，落到胃里化成一股暖意。
“还有吗？”
乐嫃：“有，你还要喝？”
此时两个人都在桌边站着，桌上的灯烛拢在纱罩里，光晕柔柔地铺开，将四壁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雨声不断，一日间已然适应了这声音。从早到晚密密匝匝地落着，倒像是一层厚实的帘幕，将外面所有的纷扰都隔开了。
霍恂定定看了她两息，将空碗搁下，走到她那边，伸手将她手里的茶盏也拿开，搁在桌上。
几乎同一时间，他俯身下来亲住了她。走前蜻蜓点水，现在可以好好亲一亲了，他含着她的唇，不急着深入，也不肯轻易退开。
但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脸颊上，与他唇上那点慢条斯理全然不同，泄露了他藏在骨子里的急切。
带着十足的耐心与侵占之意，舐开柔软的唇瓣，任姜汤残余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
她的唇上湿润莹亮，在灯下泛着一点水光。霍恂将那点水光拭去，又似不舍，指腹在她下唇上来回碾了一下，才缓缓收手。
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月白的中衣被她捏出一小把褶子。
乐嫃松开手，将脸别开，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烛火上，告知他：“在厨房，你想喝自己去盛。”
霍恂没动，看着她这模样，心里有些痒。他又抚着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十分响亮地亲了她一下，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霍恂退开半寸看着她：“给你也来一碗吧。”
乐嫃：“不用了，我喝过了。”
霍恂神色促狭，故意：“什么时候？”
乐嫃：“煮好我就喝过了。”她说完，再看霍恂神色，突然明白他这话里的意图，喉腔里那点姜汤的余味翻上来。
乐嫃脸一热，眉毛皱起来，抬手就要去推他。
霍恂见好就收，长臂一捞，抄起桌上的空碗，步子轻快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停，侧过头，嗓音带笑：“姜汤煮得很好。”说罢便跨出门槛，沿走廊往灶间去了。
雨还没停，但风很小了。
少时，霍恂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传到屋内：“还有饭。”
乐嫃抿了抿唇，扬声：“送的还是平时的分量，还剩着。你吃过了吗？”
霍恂看着灶台上那几碟还温热的饭菜，弯了弯唇：“没吃。”
饭菜端进屋内，霍恂看她：“等我了吗？”
乐嫃：“没有。”
她又补：“我吃过了。”
霍恂不置可否，没有质疑，只让乐嫃在对面坐下陪着他吃饭。
“西面那条路果然漫了。”霍恂夹了一箸菜，道，“半条路都泡在水里，绕了道回来的。”
他吃得很快，却不算粗鲁，只是每口都实在，嚼得也利落，是军营里养出来的习惯。
乐嫃看着他，问：“营中有没有事？”
霍恂扒了口饭：“没什么事，没有这么脆弱。”
乐嫃说起院子里的那棵榆树，如霍恂所说很是坚强，只掉了些细枝，主干稳稳地扎在土里。她是有点担心的，但是霍恂说即便歪倒也不会砸到寝屋。
霍恂听着她说话，看着她，没挪开眼。
外面雨下得不停，糟糕得很，可这样的天气，却又适合窝在屋里，如同当下，雨声都能成了丝竹声。
烛焰跳一下，她眉眼便跟着明一下、暗一下，像是画上的仙人活了，柔和美好得不像真的。
寻常生活不就是这样。
太过久远的记忆了，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也曾畅想过吧。
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个人在外头忙了一日，回来有口热饭，有个人坐在对面陪着，不必说什么要紧的话，也不必做什么要紧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倏然，他笑了一下。
乐嫃疑惑地看他。
霍恂笑意未尽，道：“早点结束，早些回去。这么久不见，霍烜那小子指不定偷偷哭鼻子。”
白日时已经睹雨思过洛阳，这时他又提，乐嫃不免生出想念。但战局难测，不知要到哪一时才能落定，乐嫃还没开口，霍恂自己又想起什么，严肃道：“回去后，你就在渝州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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