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般说着，人却纹丝没动，仍旧斜斜地倚在车壁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大大方方地由着她看。
乐嫃被他这一说，倒也没躲闪。
在她的注视之下，霍恂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也不是什么饱含仰慕和爱意的眼神，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就是心旌摇动。
他压了压那股莫名的悸动，面上不露分毫，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
外面有人声请他们下马车，到底是霍恂先动了，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站稳后，他转过身来，朝车厢内伸出手。
乐嫃看了看，将手交给他。指尖相触的那一刹，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指，乐嫃借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卢府门前已经候着人了。管事领着几个仆从，垂手立在阶下，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将人往里请。卢进伤得不轻，见不得风，卢夫人贴身侍奉，不便亲自出迎，在院里候着。
霍恂抬步往里走，到正院时，卢夫人迎上来。她一身素净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眉目间带着几分倦色，想是这几日贴身照料卢进，没怎么合眼。她朝霍恂与乐嫃行了礼，将人往屋里让。
此时，卢进并没有卧床歇息，他特地整理了一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白里泛着青。
见霍恂进来，卢进笑了下，招呼着坐下。
“此番若不是陛下，卢某这条命，怕是交代在东线了。”
霍恂客套：“卢将军言重，伤势如何？”
卢进故作轻松：“还得休息几日。辛苦陛下未能及时返程，领兵坐镇，防着赵谌杀个回马枪。”
霍恂：“既是答应于你，都是应该做的。赵谌那人，惯会趁火打劫。他的人马在东线外头晃着，多留一日亦更加稳妥，不然你这府里怕是连口热茶都喝不安生。”
乐嫃看他一眼，想起霍恂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原来其实没有太在意这个，故而当时也没有追问，现在心里却有些别的心思。毕竟，这不是一个值得不正面回答的回答。
说到战事，卢夫人叹了口气，斟茶时道：“陛下用兵如神，当年在青壁那一仗，我们也是听过的。卢进常说，若有机会，定要向陛下请教。”
霍恂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不过是借了地利，说不上什么用兵如神。”
卢夫人道：“陛下过谦了。我听说，陛下那时手里不过三万人马，硬是扛住了对方五万精兵，还断了对方一条粮道。这样的仗，寻常将领打不出来。”
她顿了顿，突然叹声，忧色道：“如今赵谌虎视眈眈，卢进又伤着，陛下见多识广，依您看，赵谌那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茶汤里浮着几片未舒展开的叶，霍恂没什么犹豫：“赵谌用兵，向来先声夺人，多有虚张声势之嫌。”
他瞥向卢进，话却是对卢夫人说的：“夫人不必过虑。卢将军雄韬武略，想必心中自有定夺。”
言至于此，卢夫人只能笑了笑，将话头收了回去。
卢进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没插话，此刻才动了动唇，撑着精神，摆了摆手却是道：“今日暂不提军事了，说得人头疼。陛下不若留下一起用膳？”
卢夫人听了也跟着劝了两句，说厨房早备下了，还请陛下与娘娘赏光。
霍恂自然不留，只让他好生休养。他并不着急，他等着卢进来找他。
出了卢府大门，亲兵早已将马车候在阶下。
车帘一落，日光暗了暗，车身轻轻晃着，又慢慢稳下来。
霍恂观察着乐嫃。记得在卢夫人说话时，她端着茶盏的手微顿了一下，她那一下顿，不是因为惊讶，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对的东西，下意识想开口纠正，又忍住了。
他突发奇想地道：“他夫妻二人不过试探我的心思，我那一仗何时有三万精兵？你说是不是？”
乐嫃没有多想，是这样没错，顺口便答：“应不至三万，约两万七千。”
霍恂挑眉：“夫人很了解我。”
乐嫃这才察觉自己答得太快了，她没说话。
霍恂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听说书人讲的，记性这么好？”
乐嫃看向他：“记性是还可以。”
霍恂的表情却不太自然了。
记性好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想起来了什么，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实在大意。
青壁，实则说的就是当年他意欲东取源州，与朝廷军、源州兵马那一仗。
很少有人当着他的面提到这一仗，因为与此同时，偏师被困。
一切的开端。由此牵扯出的，她记性好，应当是没有忘记的。
那些事情任谁应当也不会忘记。
而他时常刻意选择去忘记。
第79章
不巧的是，他的记性也很不错。地形方阵，兵马粮草，他看过的都在他脑海里。
既是刻意，那又怎么可能真的忘记。
那些令他愤怒的，怨恨的，心虚的，心弦微动的一切，他发现竟都历历在目。
他有一种尴尬窘迫，在她面前生出不自在，可偏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
所有翻涌的、灼人的东西，又都在她的平静面容中，变得有那么一点可笑。
若失去记忆的是乐嫃，他大可以把从前那些事彻底埋藏，想必会是另一番光景。可并不是。她记得，什么都记得，然而还是这副模样。
他每每想起来尚有起伏的复杂心绪，她却一如既往地像是丝毫不在意。
这些日，霍恂自觉尽量软了姿态，成效并非没有。但还远远不够。
她真的毫不在意么？她为什么能够毫不在意？
霍恂膝上的手指蜷了蜷，他缓缓吐了一口气。
倘或她不追究计较，对他来说似乎应该是一件轻松的事。那些他心虚的、不愿再提的，都可以默默揭过。谁也不去碰，日子照样过。
可他并不舒坦，他如此在意她的算计、背叛，他曾如此煎熬，因他的动情沦为了笑话。而她却这样轻轻放下。
他何时这样矛盾过，霍恂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看到她做什么反应了。
哪一个他好像都不满意。
在沉默的间隙里，他回想梳理着，恍然又有了新的发现。依照乐禄化死前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是乐嫃的主意，谋划着要嫁给他。
所以，与他结为夫妻是她当初想要的。
霍恂突然醍醐灌顶，将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他道：“说书人的故事真假皆掺，你却记我这么清楚，又知晓那么多，岂非在关注我？”
他确信事情就是如此：“故而最终选择我，要与我成亲。”
乐嫃眼睫微动，她叹了口气。她很长一段时间同样不想提那些旧事，不是好的回忆，就像她不想让乐焕想起来一样，她自己也不想去回想。
但是，她与他之前似乎逃不开这些。旧事重提，而现在她的心态有所改变，更加坦然了。
他既主动提及了，她忽而也想说些什么，她道：“不是。”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实话实说：“我没有想和你结姻。”
霍恂表情凝固，眉头紧皱。
乐嫃缓缓将话说开：“我对你的确有所隐瞒。”
乐禄化与柴督义当时的盘算清晰。朝廷军和源州军合围，歼灭霍恂主力，斩下霍恂首级。偏师又被他们围剿，他们将大获全胜，功成于此一役。
然而，局势并未如他们所愿。
朝廷军仓皇撤退，源州军元气大伤。大势将去，霍恂军队攻入源州，不过是早晚之事。此时便是灭了个偏师又有何用，撼动不了大局。
但乐禄化不甘心。他一面忧愁，谋划着逃生之路，一面又执意要围杀偏师，好歹出口恶气，挫一挫霍恂的锐气。
就是此际，乐嫃意外得知了内鬼一事，死伤不知又是几何。乐嫃在旁道：“与其继续攻打偏师，不如换个身份，出兵示好，给予他恩惠，替他解了偏师之困，或能转圜关系。”
她说这话时，心中所想的，不过是减少些不必要的伤亡罢了。她并不认为此举能让霍恂放弃攻打源州，更不认为能让霍恂放过乐禄化。
然，次日乐禄化却说她所言极是，那就由她与霍恂联姻，以固关系。
乐嫃万万没想到乐禄化如此愚蠢，或者说如此小瞧霍恂。劣迹斑斑，策反内鬼在前，无条件归顺替霍恂解偏师之困，尚不一定能得他态度松动。谈何拿联姻作条件逼迫他？
乐禄化早做决定，不容置喙，为免她不肯，告知她：“你母亲和弟弟都已在府中，你嫁去了也不必担心，府中仆从定会照顾宜当。”
乐嫃在心中冷笑。彼时，她觉得以霍恂行事，更有可能放弃偏师，她以为霍恂绝不会答应，乐禄化的算计终将落空。
但是，霍恂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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