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动声色：“所以呢？”
霍烜瞪大眼，显然对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极不高兴，声音也拔高了些：“所以阿娘才不喜欢你！”
一句话说完，霍恂骤然脸黑，眯起眼来，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是你娘亲说的？还是有什么人在你跟前嚼了舌根？”
乐嫃不过是他未曾过脑顺嘴说出来的。言罢后，霍恂就知她定然不会说。她恨不得装作看不见他，还能说出这些？
可转念一想，若她真说了这句话，那也证明她心里想过这个问题。想到这里，他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霍烜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后颈一凉，却仍执拗地瞪着他，梗着小脖子道：“是我自己说的！”
霍恂盯着他看了半晌，神色慢慢平复下来。
稚子之心最易受人影响、为外物所染，此节他素来极为看重。霍烜身侧侍奉之人，无论乳保、近侍抑或启蒙之师，皆系他亲手拣选、再三勘验。若有人胆敢在太子跟前搬弄是非、离间骨肉，他定要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如今见霍烜神色坦荡，不似受人教唆之态，既并非身旁出了什么纰漏，他稍稍放下心来。
霍烜瞅着他的脸色，见他没再发火，胆子又壮了些，继续道他的正题：“我有办法！”
霍恂挑眉看他，生出几分兴趣来。
霍烜一本正经：“你学我啊，你也去当阿娘的儿子。”
霍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跟一个大字不识得几个的稚子论这些，纯属白费口舌。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殿门：“滚，快点出去。”
霍烜纹丝不动，对此他很自信：“可是阿娘喜欢我啊。”
霍恂看着一脸纯真的霍烜，一时竟无言以对。是年纪太小了罢？不然日后如何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但这也让他想起自己当初有关血缘的想法，想来同样离谱。
霍烜献计未果，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你好好想想嘛。”霍恂看着他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半晌没言语，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厢，在霍恂过问之下，太医院为乐嫃拟定了一套调神理气的方案。所谓怡情悦性，情和则神自安，至于最终效用如何，却还要因乐嫃自身而异，非药石所能尽主。
乐嫃万般配合，直到她看着霍恂拿着针过来。
“你躲什么？”霍恂在榻边坐下，将针在火上过了过。
乐嫃盯着那根针，又看了看他一脸淡然的神色，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还会针灸？”
霍恂将针取在指间，淡淡道：“没想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似笑非笑：“才学的。放心，扎不死你。”
太医院里那么多杏林圣手，她不明白为何他偏偏要来做这个。乐嫃张了张嘴，想说“还是让太医来罢”，霍恂却知晓她的想法，不容她拒绝。
乐嫃受了这几针，只觉经络通畅了不少，浑身松快，看着他收针、整理医书，很难和上阵杀敌的时候联系在一起。
“你学这个，沙场上怕是不太实用罢。”还得寻针，又得讲究手法，两军阵前紧迫时刻哪容得这般从容。
霍恂睨她一眼，将银针收入针囊，慢条斯理道：“心情不好，还可以扎人。”
-
乐嫃匆忙赶去了城南。霍恂跟着她一道过来，这也是乐焕住进乐府之后，他头一回到此。
昨夜，乐焕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闹了一宿。万嬷嬷守了一夜，越看越觉得不对，像被什么脏东西摸了，惊得连夜请了大夫，又自己跑去买了符纸、桃木剑等一堆物什，在屋里屋外贴的贴、挂的挂，折腾了大半夜。
乐焕魂不守舍地躺在床上，看到乐嫃出现在眼前就抱了上去，胳膊死死地环着她的腰。
“阿姐！”
“我想起来了，我要去找阿姐……”
乐嫃又惊又喜，也很担心，怕她突然想起来前尘往事，会受不住过往的记忆。乐嫃按耐下心绪，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你想起来了？别怕，阿姐在这儿。太医马上就到，咱们慢慢说，不着急。”
乐焕伏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只是反复念着那一句：“我要去找阿姐……我要去找阿姐……”她只想起一天，那天她跑着，一心只想去找姐姐，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找到。
正说着，霍恂也来到了床榻边。
乐焕一抬眼，瞧见了他。方才还软在乐嫃怀里的身子骤然绷紧，眼中的那点茫然瞬间被一种极深的惊惧取代。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厉，满屋子的丫鬟嬷嬷都白了脸，大气也不敢出。
霍恂立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枕头，又抬眸看向挡在乐嫃面前的乐焕。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被人这样对待，于他而言已是极其久远的记忆了。
自掌权以来，没有几个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的人。身为皇帝的霍恂不能容忍挑战他权威的行为。
他抬步上前，踩过那只枕头，径直往乐焕走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乐焕见他靠近，越发激动起来，整个人都挡在乐嫃身前，双臂张开，将乐嫃护得严严实实，嘴里不停地道：“阿姐，他要伤害你！他想杀了你！他是坏人！”
霍恂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那张满是惊惧与敌意的脸，然后与乐嫃对上了视线。
乐嫃抱着乐焕的肩，原试图安抚她，现在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四目相对，大约都知道乐焕这是何时何段的记忆。
第63章
乐焕的情绪愈发激烈起来。她挣开乐嫃的手，赤着脚下了床榻，一把扯过榻上的被褥，作势也要朝霍恂扔过去。
乐嫃忙上前抱住她，将她连人带被揽在怀里，放缓了声音安抚：“没事，焕儿，没事了，现在很安全，我们都没事。”
霍恂直直地望着她，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有驱逐的讯号。
虽则这确是最妥当的做法，他留在此处只会刺激乐焕，是应当避出去。可他依旧不喜欢她这般，没有半分遮掩，赤裸裸地将他往外推。那眼中是疏离和隐隐的冰冷，仿似拿一把尺子，清清楚楚地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
转瞬，她已经不看他了，目光全落在乐焕身上，温声细语地安抚着，眉眼里都是担忧与关切。
方才那一眼，仿佛是错觉似的。
霍恂沉默了一息，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身后尚有一句话追着送到耳边，是乐焕的声音：“阿姐，我们离开这儿，他不是好人！”
乐嫃轻声道：“他走了，焕儿我们不见他了。”
乐焕见他真的走了，身子松了几分，她抱着乐嫃的手臂：“阿姐，我们离开吧。”
“他想杀了你，他把你关了起来，不让我们见面……”她说着，眉头越蹙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深处一帧一帧地翻涌上来，又抓不住理不清，只能零碎地往外翻出。
“敌人打了过来，他弃你于不顾，让你留在那里……”
她的记忆如雪花般纷乱飞来，时不时闪现出几道黑影，看不清面目，辨不明真假，压得她喘不过气。
乐嫃听着，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将乐焕揽紧了些，低声问：“我没事，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昨天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的？”
乐焕表现出几分害怕：“有黑衣人。”
昨夜她与王章分别，回来的路上灯光昏暗，走到拐角时，突然跳出来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乐焕吓了一跳，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隐在暗处，怎么也看不清，随即一闪身便跑开了。
她当时便被吓得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一片接一片的黑影掠过，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说好在街口会合的万嬷嬷买完东西回来，只见乐焕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里，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回去之后，那一整夜，乐焕的脑海里一幅画面接着一幅画面，零零碎碎，混乱不堪，耳边像有许多声音，忽远忽近得听不真切。
她只觉得情况危急、紧迫，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寻阿姐，阿姐还被留在那里。
乐嫃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她是要来找自己，彼时得知乐焕丧命时的悲痛欲绝犹在昨日，沉痛不能自已，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她伸手替乐焕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满是痛心和怜爱：“对不起，焕儿，是我连累了你。”
乐焕猛地摇头，她眼圈泛红，语气格外坚定：“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是霍恂！”
乐焕才清楚，原来她对霍恂的厌恶都是有迹可循、有因可溯的。她尚未想起全部，可她已然确定，最起码那时候的霍恂与她们并非一路人，甚至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她紧紧攥住乐嫃的衣袖：“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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