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寻死？”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口。霍恂的话压住了她的话尾，他愣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
霍恂逼近她，目光死锁在她面上，重复：“为何要寻死？”
在等她醒来的漫长光景里霍恂想了很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自我了结，有些想法甚至让他感到可笑：“是我要封后，是我不杀你，成为了你选择自尽的最后一环是么？”
乐嫃没说话，抬起眼看他。
霍恂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样想死，你告诉我，究竟为何？”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将他所有的质问都挡了回来。霍恂盯着她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不容她敷衍过去，将猜测道出：“因为我弟妹的死，你要去赎罪？”
乐嫃脸上没了血色。
她没开口，可她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霍恂看着，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呵笑。
“乐禄化已经死了，你这么喜欢当自己是乐禄化的女儿？你还要替他赎罪？”
乐嫃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
霍恂在床榻旁来回踱了两步，很是烦躁。他在想，她是不是当初换血脑子换出阴影了，又或被吓傻了。
可她越不说话，他就越想逼她开口：“你有多大本事，就算把你的血抽干了，也阻止不了他。不是你害死了人，需要你来赎罪？”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那安神药就是证据，他早该想到的，有点心理阴影在所难免，却没想到如此严重。
但对上她的眼睛，他又突然想到当时他的行为，丧失理智的他，也是这样连坐指责她的。
他不自在起来，甚至不敢去想是否因自己，加剧了她的想法，推着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寂静在弥漫。
霍恂停了片时，轻下了声音，他找寻着合适的字眼：“乐禄化的罪他自己来偿，你与乐焕皆与此无关，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乐嫃转动了眼睛，消化着他说的这段话
她的情绪已濒临极限，眼泪无声息地不受控地流下来，她还是强撑着先问了句：“乐焕是无辜的，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
霍恂不高兴她到现在仍然的不信任，但看着她的眼泪，他道：“金口玉言。”
再次睁开眼时，乐嫃只觉得满心茫然，四顾无着，不知这条命捡回来，又该往何处安放。
眼前霍恂的目光沉甸甸地压着她，那些在心里淤积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像一团湿透了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在胸口，缠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叫嚣着要释放出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是帮凶。”
乐嫃：“后山上，他们都死在后山上，我带上去的。那些路我走了好多遍，那座山刻在我脑子里，悬崖下面是条河，河里是尸体，悬崖峭壁上也都是血……”
她没有再说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塌下去。她微微扬起了头，露出脖颈，闭上了眼睛，只余下眼角滑落的泪珠。
“后悔救了我么？”
“想杀了我，就动手罢。”
第52章
她向来不怕死。
此刻她一如以往，再次将纤弱的脖颈毫无遮掩地露在他面前，安静地等待着被彻底折断。
眼泪滑进了鬓发，很快没了踪影，只在鬓角留下一道极淡的、很快就会干涸的湿痕。
窗外的夕阳正沉入天际，金灿灿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些许昏暗，又些许明亮。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找到河里弟妹的尸体，死得那样可怜，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全尸。那天的夕阳落在水面上，火红火红的像燃烧到天际的冲天大火，将他的希望烧了个粉碎。
一幕幕伴随着她的言语在脑海中掠过，霍恂是异乎寻常地冷静。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波澜。
“看着我。”
他道：“告诉我，将他们带去后山做什么？”
乐嫃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强撑着与他对上视线。
那双眼底带着还未散尽的泪光，更多的是难以忽视的疲惫。身体乏力并不舒服，一阵头晕袭来，胃里翻涌起出恶心，喉间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似的，可她咽了回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不属于自己的唇齿吐出的字眼，机械地、毫无感情地滑出来：“处理干净。”
躁动自胸腔处蠢蠢欲动，霍恂忍耐着，感到心脏抽疼，他捏了捏拳头，沉声：“你怎么带上去的？”
乐嫃的神情愈发痛苦，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灵魂似乎被拽回了那座山脚。
“马车。”她说，声音轻而虚浮：“马车带过去的，最后……掉落悬崖。”
约莫有十个人，都还那么小，瘦瘦小小的挤在马车里。她已经不知道那样小的车厢、那么多的人，是怎么塞进去的。
霍恂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紧，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不信她在知晓那是什么去处的情况下，还会亲手将那些孩子送上绝路，他也不信她会甘心为乐禄化那样的人卖命，做这等肮脏的勾当。
可弟妹惨死的形状就在眼前，那些肿胀的、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小小身体，他不知道他们在水里泡了多少天。
他这般无能，这般弱小，护不住他们。他多想杀了当初那个没用的自己。
这世上最令人信服的，只有泛着寒光的刀刃。然那些人杀一次便死了，太不经杀，死得太轻巧，太便宜，远远不够解恨。如今想及，恨不得刨出来再杀几遍。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色，问不出更多。
即便她是被利用的，是无意而为，他仍旧在这一刻生出了逃避之心。
他转身便走，简直落荒而逃。
身后的声音追上来，沙哑又决绝：“我愿死——”
“闭嘴！”他喝，额角青筋暴起。
他没有回头，声线平静得诡异：“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说罢，疾步离去。
身后，乐嫃再也撑不住，伏在榻沿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头晕目眩之际，脑海深处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
像是身体机制本能的自我保护，不让她去想当初的场景。
可她偏要想。
她逼着自己去想。想那条山路，想那辆马车，想那些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想马车坠落时尖利的嘶喊，想悬崖峭壁上的鲜血和那条被血染红的河。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乐嫃指节攥紧了被褥，她曾一遍遍将后山画下来，却怎么也回不到那天的后山，回不到那辆马车前。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太医急匆匆赶来，让她躺下来，安抚着平稳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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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乐嫃将万嬷嬷送到她身边照料之际，阿沅心里便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在想她空白的记忆里，会不会本身就有乐嫃的存在呢？
第一次见面就被吸引的好感，几分相似的面容，对她又是这样的照顾，就算在外对人说是姊妹大抵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乐嫃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但万嬷嬷含糊其辞地否认了。
彼时阿沅神色黯下去，那点淡淡的落寞和遗憾挂在眉梢。万嬷嬷看在眼里，几番欲言又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起乐嫃的叮嘱，最终还是将那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今阿沅也不会问了。乐嫃待她依旧那样好，还将万嬷嬷留在了她身边，是真将她当做妹妹来看的。
然而临近新年，阿沅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不由去想空白的记忆里，有没有亲人在等着她。
会不会有亲人在寻找她？会不会有人在远方的某一扇窗下，盼着她回去过年团聚？
她想了又想，那些飘忽不定的念头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乐嫃身上。
王章在她身边坐下，将一件披风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外面起风了，你也不怕冷。”
阿沅笑嘻嘻地接过来披上，拢紧了领口。
衣裳的暖意从肩头蔓延到四肢，身上暖暖的，心里莫名就更空了。
她的笑慢慢收住了，显出一丝平日不常见的怅然。阿沅偏过头看着王章，煞有其事：“公子，你说我会不会是夫人流落在外，素不相识的妹妹啊。”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期盼：“也许……我还有亲人在这世上等着我？”
一张嘴，冷风灌了进去。王章拳抵唇边咳了两声，像是被风呛着了：“你，咳咳……”
阿沅登时站起来，一把扶住他：“公子，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太大了。”
她搀着他往屋里走，王章平缓了气息：“你就这么喜欢她？”
阿沅给王章倒水，“对啊，她要是我亲姐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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