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跪我。”她看着她们，声音轻而笃定，“你们的丈夫为国尽节，以身殉职，朝廷感念，我代天家谢诸位才是。”
一时众人无不感泣，再三作揖致礼，场面肃穆而又温厚。
赏菊宴终得圆满收束。
晚间，乐嫃将白日探知的一应不足与问题，拣要紧处誊录成帖，送至霍恂案前。
他拿过来看了看，语带嘉许：“做得不错。”
说罢，他搁了帖，突然长臂一伸，将人捞到腿上，低头往她颊边凑去。
乐嫃猝不及防，偏头避开：“这是在书房！仔细叫人撞见。”
霍恂挑眉，倒也未再进逼，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拢着，纹丝不动，摆明了不放人。
他垂眼看她，语气不急不缓：“这件事你既办得妥帖，我便许你一个选择。我这里临时有要事缠身，还需再耽搁几日。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先行回洛阳？”
毫无疑问的选择。
乐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
她脱口而出：“我要回去。”
霍恂指节在她腰侧轻叩两下，真想让她狠狠牢记自己的身份。
“可以。明日我会拨一队亲兵，护送你回洛阳。”
“我不能去睢州吗？”
“不行。”霍恂答得干脆利落，声线里不带半分转圜，“除非你想死。”
见她面露愕然，他方缓缓补了一句：“今日查探下来，睢州一带许有未铲净的逆贼余党潜藏其间。”
第36章
乐嫃此番回洛阳，未事声张，一路轻车简从，动静极微。
马车内，万嬷嬷低声问道：“陛下留在渝州，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乐嫃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霍恂逗留的具体缘由，亦未料万嬷嬷会问起此事。
万嬷嬷面上浮起忧色，攥着帕子道：“睢州藏有逆贼，别处也不知安生不安生……这一路上，可莫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她虽素日对霍恂有微词，可真到了这关头，还是觉得有天子同行，才更叫人放心。
乐嫃偏首望了一眼窗外，帘隙间隐约传来列队守卫的脚步声与甲胄轻响，她道：“有亲兵护着，不妨事的。”
万嬷嬷点头，没再说话。她伸手替乐嫃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又仔细理了理窗帘的缝隙，目光时不时往车外瞟上一眼。
乐嫃看在眼里，知她是真心担忧，便也没再多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抚。
她不知道霍恂为何这样安排，但她确定至少现在，霍恂并没有想要她的性命。
幸而一路无波无澜。
抵达洛阳时，城门口的守卫显然早已得了授意，远远望见车队，便无声撤了路障，连盘问都省了，只垂手肃立两旁，目送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刘驷原前来接应，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夫人一路辛苦。”
乐嫃掀帘望见他，略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道：“睢州那边，可有消息？”
刘驷原神色端肃，如实回禀：“臣已按陛下的吩咐，遣人往睢州细细查访过。州中穆姓者本就不多，逐一问过，并无善弈之人，更未见过一位十五岁上下的少年。”
乐嫃默然，“那……我的消息，可曾传过去了？”
刘驷原手握缰绳，随马车而行：“陛下与夫人在渝州抚恤烈士亲眷的美名都传到了洛阳，夫人回宫的消息不日也将散出去。若乐焕当真在附近，应当能听闻。”
前者倒令乐嫃略感意外，但转念一想，霍恂抚恤之举本也有收拢民心、抬高声望之意，自不会只限于渝州一地。这般动静传扬开来，也是顺理成章。
乐嫃收回思绪，语气恳切：“辛苦了，多谢你。”
刘驷原拱手，神色如常：“分内之事，夫人不必挂怀。”
若论亲属辈分，霍烜得称他一句“姑父”，她也当唤刘驷原一声“姐夫”。只是从初次见面起就没有提过这层关系，如今恪守君臣之礼，更不曾提及了。
乐嫃反倒觉得，在经历了诸多事端之后，
他的态度让她未曾预料，可仔细回想，他好像一直这样。算是霍恂最为亲密的家人，但又一直隔着距离。
乐嫃又问：“意心近来可好？”
刘驷原眉眼松动，霎那间柔和了不少，语气宠溺：“劳夫人记挂，意心最近在学骑马，摔了几回不肯罢休，性子倔得很。”
乐嫃唇角微微弯了弯，又道：“霍烜也多亏你照拂。这段时日我随陛下南下，意心陪着他，倒也叫他有个玩伴。”
不止这回南下，这些年霍恂常年征战在外，哪有时间亲自照看孩儿，霍烜从襁褓到如今，桩桩件件都少不了刘驷原在后方坐镇操持。
刘驷原仍是那句：“夫人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霍烜这孩子说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实际上更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随军辗转，营帐里长大，日子清苦，三两个月见不着霍恂一面是常有的事。就连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一拨换过一拨，走马灯似的，他从小见过最多的就是人，也早早知道了生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似斟酌过才开口，“太子乖巧懂事，但到底不过孩童，心思细腻敏感。如今夫人归来，太子想必是极开心的。”
乐嫃轻怔：“多谢侯爷相告。”
入了宫门，林德正已候在道旁，躬身迎上来，满面堆笑：“昭阳殿已修缮妥当了。遵陛下吩咐，夫人往后便住在昭阳殿。”
昭阳殿殿宇焕然，一应物什俱已备齐，连香炉里的炭都预先烧过一遍，余着一层极淡的沉水香。
梳头宫女双喜还是长秋宫的那一个，至于其余宫婢太监，大多是新面孔。其中有个太监名唤顺安，是林德正手下得力的，生得眉目伶俐，腿脚勤快。
乐嫃在殿中转了一圈，走到卧房时，目光被案上的一只梅瓶牵住了。那瓶不大，釉色天青，瓶腹微鼓，通体浮着一层细碎的开片纹。瓶口空着，没有插花，干干净净地立在案角，却偏偏让人一眼挪不开。
乐嫃伸手轻轻转了转瓶身，指尖滑过那些细密的裂纹，顺安在一旁道：“这梅瓶是太子殿下送进来的。”
“殿下说，这瓶子是留着冬天放梅花的，眼下秋意正深，梅花还没开，便让它先空着，只等着冬天剪几枝梅花来插。”
乐嫃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
顺安见她似有兴趣，又殷勤续道：“不只梅瓶，殿下还送了好些东西来，都是精挑细选的小物件。”
他说着引乐嫃往妆台前去看，果见匣中堆了半盒亮晶晶的玩意儿，夜明珠、珍珠、各色宝石，胡乱攒在一处，五光十色，璀璨琳琅，像是把心爱的宝贝一股脑儿全叼来给了她。
乐嫃垂眸看着那些光华流转的小物，心头蓦地一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悄然化开，濡湿了心底某处很久没有触碰的角落。
万嬷嬷看得鼻酸，“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心里时时刻刻念着夫人呢。夫人，今晚不如接殿下过来一道用晚膳？”
东宫那边，霍烜歪在躺椅上，一会儿面朝里，一会儿面朝外，像是底下垫了蒺藜，怎么躺都不舒坦。小眉头皱着，时不时朝殿门口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仿佛怕被人逮住他在看似的。
太监福全心里直犯嘀咕，昭阳殿修缮的时候动不动就要去看看进度，梅瓶摆个位置挑剔得比工部的大人还厉害。
今儿一早知道夫人就要到洛阳了，人反倒忽然静了。不吵着去了，不闹着问了，就窝在这张躺椅上，翻得连坐垫都快磨出毛边来。
福全端了盏温热牛乳搁在小几上，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殿下，夫人这会儿想来已经安顿好了。您要是想过去瞅瞅，奴才这就……”
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叩门声。
霍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骨碌一下坐得笔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
门推开一条缝，顺安笑嘻嘻地探进头来，躬身道：“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膳呢。”
霍烜抿着嘴巴不说话，可两只脚丫已经在躺椅边沿悄悄地晃了一晃。
顺安又补了一句：“您送去的那只梅瓶，夫人可喜欢啦，摆在案上瞧了好半天呢。那些珠子宝石，夫人也一颗一颗看了，都收得好好的。”
霍烜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慢吞吞地从躺椅上滑下来，双脚落了地，认认真真地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小衣摆，又摸了摸头上散了一半的小髻，仰起脸看福全：“福全，我的头发歪了没有？”
福全忍笑蹲下来，替他重新把散掉的小髻拢好，又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小袍子上滚出来的褶皱：“好了好了，殿下精神着呐。”
他使劲压了压往上翘的嘴角，扭头跨出门槛，小步子迈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也不回头，噔噔噔地走得很快，那点故作老成的稳重被雀跃劲儿泄了个精光。
到昭阳殿，霍烜又换了端端正正的样子，跨过门槛，小身子站得笔直，朝乐嫃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声音稚嫩却一丝不苟：“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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