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恂眉峰微动：“先生的棋路还未走尽。”
“陛下款留数日，老朽叨扰已多，不敢再添烦扰。”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置于棋盘边沿，轻轻推向霍恂一侧。
霍恂没有去碰那封信。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来，落于周澹面上，语气平静如无波之湖：“老先生替他跑这一趟，所图为何？”
周澹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亭外灌进来，将他半白的鬓发吹散了几缕：“乱世太久，老朽亦躲了太久。青山上十数载，朝看云起，暮观霞落，以为天下事终会自行了断。此番下山，一路行来，但见战火所过之处，满目皆是让人不忍卒睹的痕迹。家园尚可重建，然丧于兵燹之中的亲人，却再难归来。”
“沿途见陛下治下，民生渐苏，百业初兴，心中倒也有些慰藉。百姓好不容易看着要走出兵戈烽火的阴霾。新年未过，若烽烟再起……”
他叹了一声：“卢横如今固守江南，未有扩张侵凌之举，老朽人微言轻，纵有劝和之心，也难挡雄心之志。何况老朽已是天年不永之人，此番下山，无非是因为卢横之父与老朽有同门之谊。是以腆着这张老脸，来此撮合一回。
他看着霍恂：“至于二位如何谈、谈什么、谈成何等模样，老朽无权过问，也无力左右。不过是来还一份旧日恩情罢了。陛下愿意听，老朽便多说几句；陛下不愿听，老朽明日便回山上去，继续看我的云。”
霍恂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亭中，目光越过周澹的肩头望向远处云霞。
自亲人尽殁、屋舍倾颓那日起，霍恂便已明了，唯有暴力，才是改易世道最快捷之途。
天下从无不流血之鼎革。
欲开太平，必先渡血河，虽万人殒命，在所不惜。
他奉行此道，亦凭此一路摧枯拉朽，坐到今日之位。
野心既生，便如野火燎原，杀伐既习，亦会教人上瘾。
霍恂答应三日后与卢横于江心沙洲会谈，他留周澹同行，共与会谈。
周澹婉辞，只道使命已达，不多停留，是该回山上去的时候了。
乐嫃前去相送，周澹笑道：“这几日劳烦夫人陪老朽手谈数局，实在畅快，让老朽觉得光阴不曾虚掷。”
乐嫃微微欠身，神色恳切：“先生棋艺高远，是我受益匪浅。更莫说此番蒙先生相助，方知故人或许尚在人间，此恩此情，实难言谢。”
周澹摆了摆手，目光和煦如旧：“穆公一事，老朽自当留心。一旦有了音讯，便去信至洛阳，盼夫人早日得见故人。”
他说着，语气缓缓放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者特有的温厚，“下棋从心，做人亦当从心。夫人心性通透，既已明了前路，便不必再为旁人所困。”
接着退后半步，周澹拱手辞别：“若他日有暇，或是心中烦忧难解，可以到青城山上来寻老朽。山中清静，四时云起，想来夫人也会喜欢。”
乐嫃郑重还了一礼。
霍恂这几日忙于筹备江心会谈之事，曹力亦在帐中调度兵马、安排布防。
军帐正中的木架上，还悬着一幅军事舆图。墨迹犹新，笔触细密，山川关隘标注分明，一看便是近日才绘就的。霍恂方才从乐嫃处取来，此时立于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处渡口和关隘。
曹力站在他身侧，自然认得那笔迹出自谁手。
曾经言语无状，得罪过她，后来一段时日，他见着乐嫃便绕道走，彼此之间也无甚往来。即便知道她随行来了渝州，至今也并没有见过。
霍恂看了一阵，忽而开口：“这番会谈，梁怀致想必不会跟来。”
曹力不曾见过梁怀致其人，但也听过他的名号。卢横帐下参谋，出身源州梁氏，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他心下纳罕，不知霍恂为何忽然提起此人。他也不知道卢横会带什么人，但沙洲狭小，会谈时只容霍恂与卢横二人登岸，旁人皆不得近前。
霍恂回想当时在源州时梁家的表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梁怀致离开梁家之后再没有回去过。如今源州已在他霍恂手中，那人与他更是立场相左。
且，他眯眼：“他与乐嫃有过婚约。”
曹力脑中猛地一卡，怔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消化住这几个字。
这时，霍恂已然再开口，语气冷了：“就凭他也配娶？”
毕竟乐嫃而今是陛下的人，面对自己女人的旧情人，陛下这般冷嗤鄙薄，倒也算人之常情。
曹力吃过亏，也亲眼见过女人不会影响霍恂的征战决断，因此随声附和：“正是，所以说婚约没有完成，皆是天意使然。”
霍恂却冷笑，声调不高，话里的寒意更重：“梁怀致一介书生，他有什么本事胆敢拒婚、嫌弃她？”
曹力一味附和，连连点头：“是是，陛下所言——啊？”
他猛然住了嘴，脑袋里嗡地一声，满脸疑云地抬起了头。这话风啥意思啊。
怎么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倒像在替乐嫃抱不平？
曹力一介武夫，在霍恂锐利一瞥中噤了声低下了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实在是搞不懂了。这婚事是该成还是不该成。
江心沙洲谈判。
霍恂乘一艘乌篷小舟自北岸来，身着一件玄色常服，未有佩剑。
船行至江心，沙洲渐近，他踏着湿软的沙地登岸，靴底在泥中印下两行不深不浅的足迹。草亭早已搭好，四角各压了一方青石，霍恂入亭坐定。
几乎同时，又有小舟靠岸，舟头立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月白长衫，颌下蓄着短须，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文气，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渊，不似寻常书生。
卢横步入亭内，拱手：“在下卢横。霍将军——如今该称陛下了，久仰。”
霍恂神色淡然：“卢公客气，请。”
桨手与亲卫各自留在舟边远远守着，亭中只余二人对坐。江心的风时疾时徐，将两人之间那几尺的距离吹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日影渐高，江雾散尽，对岸的远山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此次江心会谈，并无盟书，亦无印信。两人对坐亭中，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达成初步共识。
霍恂以半年为期，承诺北军不渡江、不扰商道。卢横则应允南岸关市照常开放，沿江驻军后撤，互不挑衅。
至于半年后如何，均不可知。
霍恂回到府中，径直入住处，衣摆似还带着江风浸过的潮湿气息。
乐嫃仍在案前绘图，笔尖未停，墨迹沿着山势蜿蜒而下。见他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见他眉目舒展、步履从容，便知今日会谈大抵还算顺遂。
霍恂走到案侧低头，图上江岸曲折、渡口分明，他看了一阵，忽而道：“改日带你去现场看一看。”
乐嫃顿，她更想问什么时候回去。
她不想待在这儿了。
霍恂遽然俯身，捏着她的下巴颌亲她的嘴唇。
片刻后他松开她，指腹还留在她唇边，霍恂勾唇：“几日后有宴，给你备了惊喜。”
到时，让梁怀致给她赔罪。
第33章
宴席设在渝州三面临水的望江楼之中。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四面轩窗尽开，可见江流东去。
这次宴席是一场对外的宣告，南北之间，至少在眼下，已有了一道不必言明的边界。
对于卢横此举，霍恂心如明镜。赵谌退守一隅，伺机而动，等待着青山再起。卢横坐守江南，看似稳当，实则两面受胁，既要防北边随时可能席卷的战火，又要压住身后赵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他比谁都更需要这段太平来巩固局面。
霍恂隔岸观火，不急于落井下石，也不打算在这时候横生枝节。与卢横达成暂时的默契，于己无损，于人有利，乐得顺水推舟。
然霍恂为人暴戾奸诈，手段狠辣。卢横帐下幕僚亲将多有担忧，怕他此番踏入渝州，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霍恂过河拆桥、出尔反尔，卢横安危难保。
卢横思量再三，既言和议，岂可不示诚意，遂携幕僚及数名亲兵渡江而来。
其中梁怀致是霍恂那日会谈时提及到的，没有多说原因，只问帐下是否有这一号人。卢横略一沉吟，想起梁怀致祖籍源州，与霍恂旧地有涉，想必渊源在此，便未多问，只将此事告知了梁怀致本人。
梁怀致闻之，心中微动，他自是耳闻霍恂为人，亦曾闻乐家旧事，一念及此，眉目间掠过思绪，没有多言。
卢横踏入渝州，城中街市照常开张，霍恂安排了曹州牧和几名礼官引路，将他带到望江楼下，一切坦荡如寻常友朋之会。
望江楼头，霍恂携乐嫃并肩而出。他着深紫的常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咄咄的锋芒。乐嫃跟在他身侧，妆容素净，灯下望去，整个人像是一幅着色浅淡的画。
梁怀致随卢横登楼入席，目光扫过乐嫃时微顿，很快收了回去，面上一派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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