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盏，举至唇边，酒液入喉的瞬间，那抹笑意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眼底浮出一层薄而冷的光。
席间宾主尽欢，都是明白人，周澹不直明来意，霍恂也装作不知。
于是，周澹在府中暂且住下了。
周澹的到来并未打断霍恂的行程，他依旧将大把时日放在军营中，只回来时拜访一下周澹，分寸得宜。
曹州牧则得了吩咐，这两日专陪周澹逛一逛渝州的名胜。周澹亦不急，走到哪儿就问两句，神态悠然，兴致颇高，像是当真来游山玩水的。两厢相安无事。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急雨，到黄昏时方才歇住。院子里青砖湿漉漉的，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坠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
园中假山旁的水榭里，周澹坐在那里。
乐嫃前日随霍恂见过周澹，此刻去拜访两姊妹后路过水榭，瞧见他在里面，驻足远远福了一礼，问候过转身离去，不想过多打扰。
周澹却抬了抬手，含笑唤住她：“夫人留步。”
周澹问：“夫人可会下棋？”
乐嫃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副棋盘，乌木的纹理细密，白瓷黑玉，俱是上品。她道：“多见旁人下，自己下得很少。”
周澹伸手将棋子一拨，黑玉子哗啦啦地滚进盒中，发出一阵细碎清脆的声响，“闲来无事，不知夫人可愿陪老朽下一局，消磨消磨时辰？”
周澹笑着将白子盒推到对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毕竟是长辈，还是客人，乐嫃略略颔首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你来我往，开局平稳。下了不到二十手，周澹落子的动作轻微一顿，抬眼看她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的惊喜。
乐嫃的棋路说不上高明，前几手甚至还有些生涩，是许久未碰棋子的生疏，可再往后走，又有好几手都落在出人意料之处。
不循章法，不拘定式，全无来路，棋风野得很，处处透着机变，冷不丁让人防不胜防，颇有几分趣味。
又下了十余手，周澹捏着棋子悬在半空，看着棋盘上白子，歪歪斜斜却愣是没被堵死，像是醉汉走路，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在要害处，半晌没落下去。
两人继续落子。雨后的光线渐渐暗下去，万嬷嬷提了灯笼过来挂在水榭的檐角上，昏黄的光映在棋盘上，黑玉白瓷各自浮着一层柔润的微光。
乐嫃越下越专注，有时候捻着棋子要想上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周澹则始终不疾不徐，落子之后端起茶盏抿一口，并不着急。
直到终局，乐嫃轻轻道：“我输了。”
“下得很不错。”周澹搁下茶盏，语气里透着由衷的赞许，“夫人这棋路极有灵气，有几手落子，连我都颇感意外。”
“老先生过誉了，是您在陪我练棋，不然胜负早就分明了。”
周澹朗声笑了起来：“与夫人这一局，下得开心。”
“夫人若是不急着走，老朽方才自个儿在琢磨几局残局，想着想着就入了神。夫人有没有兴致陪我一起看看？”
乐嫃多少有些惶恐：“老先生，我只略懂几分，怕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哎呀，不要自谦。”周澹说着，弯腰从脚边一只旧藤箱里取出一摞纸笺，用细麻绳扎着，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签条，墨迹已经泛黄了。
他将那摞纸放在桌上，解开麻绳，露出一叠棋盘残局图，每张都画得工工整整，旁边还附着小字批注。
“老朽有个棋友，时有书信往来。”周澹抽出一张摊开，“彼此寄些残局，各自写些见解。像老朽这般钻进去的人，身在此山中，怎么绕也绕不出来。夫人这种或许反倒能开出个野方子来。”
他笑了笑，又道：“消磨时间罢了，未必非要破解。若你一下子全看明白了，倒显得我这几十年白费了功夫，那我可没脸再坐在这儿了。或者，就当老朽厚着脸皮，劳烦夫人帮我摆一摆这上面的棋局。”
他又抽出四五张，一字排开。每一张棋子都疏疏密密地落在方格里。
乐嫃被他这番话逗得唇角微微一松，不再推辞，接过那沓纸张，和周澹细细翻看起来。
每掀一页，周澹便在一旁絮絮说上几句，这局困了他多久，那局又耗了他几日光景，语间虽是抱怨，却带着几分乐在其中的闲趣。茶烟袅袅间，倒也松快。
翻到第七张时，乐嫃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张残局图看了很久，久到周澹放下茶盏，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对这局有想法？”
乐嫃相信自己不会认错，但她还是仔细端详着旁边的那行小字批注，都是些下棋的行话。
墨迹已经陈了，但字迹清晰可辨，圆润端正，一笔一画都收得干净。
乐焕留下的书信她看过太多遍了，每一封都烂熟于心。
乐焕会写的第一个字，还是她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太像了。
乐焕的字迹。
她激动到近乎平静，声音稳得出奇：“这张也是先生那位棋友寄来的吗？”
周澹接过去看了两眼，点头道：“正是，应当是今年年初时收到的。”
乐嫃呼吸都轻了，指尖蜷了蜷：“这个字迹很像我一位故人的手笔。”
她又翻了翻其余几张，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去，只有这一张是乐焕的字迹，余下的都是周澹和那位棋友的笔墨。
周澹感到意外：“是吗？这字倒不是棋友亲笔。或许是身边人代笔，又或者是他路遇了其他下棋之人，一时兴起请人代抄了一局吧。”
可能性太多，很难去猜测。
乐嫃却像抓着救命稻草，她道：“冒昧想问先生，您这位棋友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处？”
周澹摇了摇头：“只知道他姓穆，与老朽算是莫逆之交。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向来是他寄信过来，信中告之落脚之处，我再回寄。至于他眼下在何处，实不相瞒，最近一封便是这张了，也是今年年初的事了。这大半年来，音讯全无，老朽也再未收到过他的来信。”
周澹说完，看了乐嫃一眼。
她的指尖还搭在那张纸的边角上，正一字一字反反复复看着那几行批注。
他默了一默，温声道：“夫人这位故人想必重要之至。”
乐嫃垂眸，声音轻如落絮：“是。只是不知……是不是他。”
第31章
天色日渐黯淡，淅淅沥沥又开始落起了小雨，打得檐角的青瓦嗒嗒作响。
周澹卷起那幅棋图，递到乐嫃面前：“这幅图既与夫人有缘，便送给夫人了。”
乐嫃双手接过，郑重道了声谢。
雨势渐密，万嬷嬷撑了伞，主仆二人一路回到住处。进了屋，乐嫃将那张图铺在案上，又从匣底取出一叠乐焕旧年寄来的信笺，一一展开，并排铺了满案。
乐嫃俯身凑近灯下，将图纸与信笺逐字相较，看了许久，抬头唤道：“嬷嬷，你过来看。”
万嬷嬷正端着热茶过来，闻言搁下茶盏，凑到案前，眯起老眼凑着烛光细细端详。
看了片刻，她忽地倒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颤声道：“像！太像了！这、这不就是焕儿的字嘛！难道那位周公见过焕儿？”
乐嫃的目光仍锁在纸上，声音却轻了几分：“这是今年年初周老先生收到的，寄自他那位棋友手中。”
万嬷嬷猛地转头看向她，嘴唇翕动了半日，眼眶一点一点泛红：“这这……莫不是，莫不是焕儿他……他还……”
话未说完，喉头便已哽住，万嬷嬷慌忙别过脸去，拿袖口悄悄按了按眼角，鼻尖酸涩得厉害。
乐嫃指尖沿着那些熟悉的笔画缓缓滑过，目光坚毅，语气坚定：“不管是不是，总要找一找。”
是夜，乐嫃辗转难眠。万嬷嬷在外间催了两回安歇，她只应了声“晓得了”，却迟迟不肯熄灯。
她将那些信笺与图纸铺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烛火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眸光却亮得惊人。
窗外雨声不绝，丝丝缕缕敲在窗纸上。她将那幅图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处笔画的起落、每一道墨迹的浓淡，她都牢牢记在了心上。
即便是仅有的希望，她也不想放弃，舍不得松手。
不知何时，雨声渐歇。天边透出一线亮色，灰蒙蒙的光从窗纸渗进来，落在满案的纸墨上。
乐嫃仰躺在床榻上，抬起手背遮住了双眼，一动不动，只听得见自己浅浅的呼吸。
待到天色大亮，她梳洗妥帖，又往周澹处去了。
周澹正在檐下莳弄几盆兰草，见乐嫃一早过来并不意外，他搁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门见山道：“夫人这一大早的，是来问老朽那位棋友的事？”
乐嫃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是，还想再请教老先生几句。”
周澹引她到廊下竹椅上坐了，自己在对面落座，提壶斟了一盏温茶推过去，方沉吟着开了口：“老朽与那位穆公相识，说来也巧，是在一家棋馆里头。隔着一道竹帘下棋，彼此只闻落子之声，连面容都不曾照过。后来熟了，便通了书信，但也只谈棋路，旁的从未多问。他姓甚名谁、何方人氏，老朽一概不知。只记得上一回给他寄信，地址落在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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