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听到他问：“为何见我就走？”
她走近两步：“你说的你不想再见到我。”
霍烜的嘴张了张，刚才那股气势顿时泄了一半，红着脸梗着脖子：“我，我……”
乐嫃笑：“那现在既让我留下，是能见我了吧？”
霍烜抿紧了嘴，不说话，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那副又倔又慌的模样，倒让乐嫃觉得可爱。
她没有再追问，从万嬷嬷手里接过食盒，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
霍烜看看那个食盒，又抬起眼来看她。乐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下次还愿意来找我吗？”
霍烜愣愣地看着她，忽然飞快地伸手接过那个食盒，抱在怀里，别着脸不看她。
“我，我要去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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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乐嫃在长宁宫收到了圣旨，册封为夫人。
乐嫃并万嬷嬷主仆二人皆不见什么喜色，来送圣旨的林德正只瞄了一眼，觉出不对劲，本能地低下了头。
若是赶明皇上临时起意让他讲述收到圣旨时的反应，他也能以不敢看主子应付过去。
真让他说了实话，林德正莫名的直觉，他也不会好过。
皇帝爱听实话，不见得那实话是皇帝爱听的。
何况，他下一句是：“陛下让夫人前往千秋万岁殿。”
乐嫃将圣旨交给万嬷嬷收好，跟林德正出了长宁宫。
千秋万岁殿里没有人，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身后传来门扇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
她转身，霍恂正跨进门来，着一身玄色常服。
他看她一眼：“后日中秋节，宫里有宴席。”
乐嫃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参加？”
“难道你想一直被禁足在长宁宫？”
乐嫃是无所谓，他像看出所想：“你是太子的母亲。”
闻言，乐嫃拧眉，脱口：“那我应当是皇后。”她刚说出口就闭了嘴，实则哪一个她也没想当。
霍恂没有动怒，反而像是意外于她会这般直白地开口索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说得对。”
“可惜你有那样一个惨绝人寰，罄竹难书的爹，实在是污点。”
乐嫃怔忡，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谈论到旧事。
霍恂没有多说，他的脸色也有点微妙，微微偏过身，道：“后宫只有你一个，不会有人与你争什么。你且放心，便是为了太子，该有的待遇也不会少你。”
第24章
乐嫃对此：“那你不如斩草除根，绝了后患。”
像是早料到她会说这种话，霍恂语气冷硬：“离开的心思尽早绝了，想都别想。”
“你不怕我给你搞砸了。”
霍恂挑眉，被这句话勾出了几分兴致，他饶有兴趣：“你怎么搞砸？朕也想见识一下。”
乐嫃被他这副态度堵得一时语塞，她实在看不透他究竟要做什么。
霍恂也没有再逼她，转开话头：“回去简单学一学宫规礼仪，不必多精，像个样子便行。”
乐嫃自知无可避免了。她也确实不想在中秋宴上丢人现眼，且不说代表的不是她自己，便是她自己，她也不惯于在人前失礼。
是夜，乐嫃终究没能走成，留宿在千秋万岁殿。
灯烛将灭未灭之际，霍恂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以后就住这儿罢。省得朕还要来回跑着监工，来来回回，浪费时间。”
乐嫃背对着他，装作没听见，闭眼假寐。可他像是认真思量过了，又补了一句：“明日便让人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乐嫃不得不睁开眼，生怕他是当真的：“这不合适。”
他沉默片息，道：“昭阳殿还在修缮，到时候完工了你搬去那里。”
昭阳殿是离千秋万岁殿最近的宫殿。
乐嫃继续装睡。
次日清晨，乐嫃醒来时，霍恂的早朝尚未散。殿中空荡荡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温暾的亮。她披衣起身，正想趁这个机会悄悄回长宁宫，却被守在殿门外的宫女拦住了。
“夫人，陛下吩咐过，请您等陛下散了朝一同用早膳。”
这厢，太子霍烜一拖再拖，终究还是照例来给霍恂请安。
前夜，霍恂得知乐嫃出了长宁宫，去了东宫与霍烜见了一面，他批完手头那几本奏章后往东宫走了一趟。
他到的时候，霍烜正伏在案前习字，书案旁边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只食盒，漆面光亮，搁在笔墨纸砚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霍恂扫了一眼，并未急着考查功课，只抬手朝那食盒指了指，明知故问：“哪儿来的食盒？”
随侍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是夫人送过来的。”
霍恂没说话，伸手掀开了盒盖。里面还躺着三块点心，糕色莹润，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枣甜，显然做得精细。
曾经相处大半年，也没见她做过什么，原来还有这手艺。
霍烜不舍得吃，统共就那么几块，他尝了三块之后便盖上了盖子，想留着慢慢吃。
此刻见霍恂盯着那点心看，他想去拨开他的手。
霍恂却不紧不慢地将整盘端了出来，举高了些。霍烜踮了两下脚，蹦了蹦够不着。
霍恂俯视他：“不吃你留着干嘛？浪费食物。”
“我待会儿就吃！”霍烜急了，伸手去够，小短胳膊在空中徒劳地挥了两下。
霍恂没理会，自顾自拿起一块送进嘴里。点心入口绵软，甜而不腻，他嚼了两下，神色没什么变化，手又伸向了第二块。霍烜眼睁睁看着他父亲一口一个，眨眼间就要只剩个空盘子了。
霍烜气得冲他挥拳，“你没有吃过么！”
侍立在旁边的小太监们见状纷纷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
林德正心头一惊，但很快恢复过来。
实际上，他在宫里伺候这些年，皇子皇女与皇帝亲近嬉闹的也见过，可像这样直接挥拳打上去的，还真头一回见。常见的，就是襁褓里的小娃娃无意间打了皇帝一下，妃子下人都能吓出一身汗。
然而这几个月过去了，特别是乐嫃接过来之后，林德正一想霍恂与乐嫃的相处模式，同样异于他熟悉的帝妃样子，眼前这样已经有那么点见怪不怪了。
霍恂皮糙肉厚，被那轻飘飘的几拳砸了，不痛不痒：“细胳膊细腿的，就只有跑得快。”
“给你的弓拉起来了么？”
霍烜夺过盘子放回食盒里，想盖上盒盖，又怕霍恂又拿走吃了，左想右想还是赶紧吃了它。
听到问话时，他嘴里鼓鼓囊囊的，把脸扭到一边，不肯搭理他。
那弓几乎有半个霍烜那么高，他试了好多次，使尽浑身力气也拉不开，挫败感积了一肚子。但他已经从姑父那里打听过了，他父亲像他这般大的时候，也是不会呢，甚至还不如他。
正因霍烜记着被吃掉的两个点心，本来今天打算不来请安的。
可宫规礼仪摆在那里，小太监们好说歹说劝了半晌，霍烜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眼下站在千秋万岁殿门口，霍烜绷着小脸跨进门槛，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霍恂正坐在桌前：“嗯，过来了。”
下一息，里间的帘子掀开了，乐嫃从里面走出来，霍烜呆住了。
霍恂伸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愣着做什么。”
霍烜被这一拍回过神，连忙端正了身姿，拱手行礼，嘴唇反反复复翕动了两下，才把那句称呼从喉咙里挤出来，脆生生的，偏又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架子：“儿子……给母亲请安。”
乐嫃怔了一瞬，这也是她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反应过来后，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用过饭了吗？”
霍恂已经拿起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坐下，一起吃饭。”
霍烜在乐嫃旁边落座，吃饭的时候乐嫃夹了一箸小菜放进他碗里。
霍烜有些害羞，双手捧起小碗去接，耳尖微微泛红：“多谢母亲。”
上次霍烜面壁时找他哭诉的场景犹在昨日，霍恂纳闷，怎么不过两天母子俩就大变了样子？
回到长宁宫，乐嫃呼出一口气，罕见表现出了一丝紧张。
万嬷嬷端了茶过来，觑见她的神色，以为霍恂又做了什么，或有什么大事，一脸担忧：“怎么了？”
乐嫃摇了摇头，无奈道：“他现在会说话，有情绪，不再是襁褓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了。”
她说得很轻，在跟自己确认一件还未学会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霍烜相处才最适宜。
万嬷嬷松口气：“慢慢来，殿下只是有点陌生，多相处几次就好了。”
乐嫃勉力笑了笑，没有再说。
册封的消息传开之后，朝臣们未在明面上置喙，私底下却已盘算了千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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