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有几分恍惚。
就这样一直到夜里，乐嫃也没提过霍烜半句话，最后是万嬷嬷坐不住，忍不住开了口。
“太子殿下长得真好，看着那小身板，结实得很。”她看了眼乐嫃，又接着说：“不知道怎么就跑了，想来是自幼离了娘亲，一时不知如何亲近。不过不打紧，母子连心，相处两天就好了。”
乐嫃执箸夹了一口菜，“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万嬷嬷见她这般，在心里长吁短叹了一番。天杀的霍恂，若不是他，嫃娘何至于连自己的孩儿都亲近不得，好好一对母子弄得生分至此。
用过饭，乐嫃行至门边，殿门缓缓推开，暮色涌了进来。门外两名侍卫闻声转头，见到她抱拳作礼，并没有像当年在金玉院那般横戟相拦。
她往外迈了一步。
侍卫略一愣神，随即上前半步拦住了她，拱手道：“夫人，陛下口谕，您不能出宫。”
乐嫃并无意外，问：“这里是宫中何处？”
“长宁宫，位于东侧，临近御花园。”
乐嫃：“皇帝在何处？”
“陛下起居在千秋万岁殿。”侍卫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距长宁宫约一刻钟的脚程。”
乐嫃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宫门，向外又望了一眼。
万嬷嬷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条宫道，心里吃惊，怎么这样的近？
这宫中也忒小了，她还以为来来回回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呢，这样见面的机会也能少一些。
霍恂召了高洮觐见，听他回禀这两年间青壁的大致情形。
高洮说得仔细，从乐嫃搬离治所、另置小宅，到日常起居，再从青壁的防务布设，到后方民生的恢复，条理清晰，字句分明。
霍恂却渐渐有些走神，落在了高洮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上，上头刻着缠枝纹样，玉质温润。
他盯着看了几息，看得很不顺眼，终究没有发作。
高洮话说完了，见上首久久没有回应，心头不由惴惴。他抬眼觑了一下，只觉得霍恂做了皇帝之后，那份叫人捉摸不透的压迫感比从前更甚了。
片刻，霍恂忽不咸不淡道：“你腰间那玉佩，瞧着别致。”
高洮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将玉佩解下，双手捧着递了上去：“回陛下，这是夫人赠与属下的新婚礼。另有一支簪子给了内子，与这玉佩是一对。”
不止这一份礼，但这一佩一簪，乐嫃曾特意说明过来历，来源吉利，满是祝福之意。她将这份祝福移交给他们。在乐嫃看来，这无疑是最真挚的礼物，便该有最好的归宿。既高洮夫妇二人不嫌弃，她很开心。
霍恂在手里翻看，指腹划过缠枝纹路，记忆里的景象重现在眼前。彼时不屑一顾，打仗从不配这些碍事的东西，他也不需要。
霍恂掀起眼皮：“夫人与你倒是交情甚笃。”
高洮恭声答：“夫人宽厚仁善。”
他没说话，还给了高洮。
霍恂不再提这桩事，让高洮去领了宫门侍卫统领的差事。高洮领命，正要告退时，霍恂朝外间唤了一声：“林德正，挑一份新婚礼送给高统领。”
林德正正候在外间，方才听完长宁宫太监的汇报，此刻听到霍恂的旨意，忙不迭应了一声，恭恭敬敬记下口谕。
高洮谢恩后离去，林德正到跟前，给霍恂斟茶，边道：“适才长宁宫那里传了信儿，夫人打听陛下的住所，像是想来寻陛下。”
霍恂看着茶汤渐满，偏过头睨了林德正一眼：“原话是什么？”
林德正正一凛，斟酌着将长宁宫太监传报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不敢增删一字。
“你告诉我哪句有想来寻我？”霍恂面色骤沉：“你就这样自我揣度，蒙蔽圣听！”
林德正吓得浑身一哆嗦，这罪名太重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绝不敢，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他低着脸，冷汗像黄豆一样滚下来，淌进眼睛里也顾不得擦，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是琢磨错了？他闭了闭眼，只怪自己想得太少，过于着急。
头顶上迟迟没有声音落下来。林德正跪在地上，心稍稍放下一些，没有吩咐，也不敢起来。
过了许久，霍恂才冷声道：“禀事须据实以陈，尤是长宁宫，若擅作主张，你就去暴室里长长记性。”
林德正磕头：“是，是，奴才谨记于心。”
“滚出去。”
林德正如蒙大赦，弓着身子飞快退了出去。
霍恂坐在椅中，以手撑额，指节抵着眉心，许久没有动。
两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人冷静下来，也足以让人把许多事翻来覆去地想清楚。可那些仇恨翻涌、情绪上头时的瞬间，若再回到眼前，他竟有些逃避。
他并不想深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不折不扣冷血无情的杀人魔头，最一开始打出名头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青壁的河流仅是支流，他就不明白，找不到尸体？
第二日下午，霍恂再次踏进了长宁宫。
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只漆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套绘图工具，还有昂贵的缣帛。
乐嫃知道他的意思了，同时一丝惊诧也从心底浮上来。他既认定她用舆图背叛了他，何必还要再让她接触呢。
“画完我们算两清吗？”
霍恂皱眉：“你不要耍花招，也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背叛我。”
她想说不放心她，不如交给别人来绘制。今时不同往日，人才齐聚，精通舆图者必能寻得。如果不是霍恂，她也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这种用处。
她道：“可以。你也可以像高洮那样，再派人监视我。”
霍恂明显不悦：“何须别人，朕会亲自监视你。”
且提到高洮，他就想到那玉佩，脸色难看：“我还要问你，朕的东西你竟擅自送人？”
乐嫃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你的东西。”
霍恂更不悦了，他抬手朝满殿的陈设一指：“这些，哪一样不是我的东西？”
乐嫃看了一眼：“是你的，不是我的。我没有拥有你的东西，也不会把它们送人，你若不放心就全部搬走，省得不小心碰碎了，我赔不了你。”
霍恂被她堵得胸口一闷：“碰碎就碰碎，我在意几个瓶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他缓了缓心气，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盯出一个洞来：“高洮的缠枝玉佩不是我的？”
乐嫃这才想起来：“那是陛下不要的东西，交给我处置的。如果您想要回来您可以自己去要。”
霍恂看着他，倏然笑了：“好、好，你说得有理。”
乐嫃没再吭声，她不想和他讨论这些。她展开空白的画纸，其实她有点手生，但她相信自己可以在最短时间熟悉起来，她直接问：“您要画什么？”
霍恂没答。他看着她的侧脸，看她低垂着眼摆弄那些规尺笔墨，动作娴静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番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
他不舒坦。看见她就不舒坦。
怪得很，她明明听话顺从，接受了他的条件，也没有提起那些旧事，可他依旧不舒坦，浑身都不舒坦。
他真想看看她的脑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这样？
他一面不想提，一面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提那些事，为什么不质问他、埋怨他、乃至恨他？
他恨她，应当是明明白白地恨着。
她为什么这样？
……
万嬷嬷心疼死了，若不是现在他是皇帝，掌着她们的性命，她恨不能指着鼻子骂上一场。
她替乐嫃磨墨：“画完他能放过女郎吗？”
具体画时乐嫃是不让她在的，这种东西不知道是最好，这会儿还没开始，她就由着万嬷嬷了。对于她的问题，乐嫃道：“可能吧。”
万嬷嬷带了气：“他有仇，我们就没仇么？他死了亲人，可焕儿的死和他也脱不了干系，他也间接害死了焕儿！”
乐嫃去拿笔的动作滞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看那握着笔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颤得连笔杆都几乎握不住。
“我害死了他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霍恂弟弟妹妹就在里面吧。
万嬷嬷没有听清：“女郎说什么？”
乐嫃仰起头看着她：“焕儿也是我害死的。”
她以为总还有余地。
如果，如果她知道是这样，她不会再和霍恂那样约定，不会让母亲焕儿和霍恂有任何接触。
“焕儿是最有可能活下去的啊，是我没搞清楚，是我太蠢了。”
她也对不起阿娘，阿娘和焕儿都是无辜之人。
阿娘还是选择以这种方式来保护她，她没能阻止。
“我去和他们同归于尽，你和焕儿快些离开。我只会拉你们后腿……阿娘也不想走了，嫃儿，我是想好的，早就想好的，没有你我早就这样做了，待我生命尽头之时，我一定要拉着乐家为我陪葬。阿娘对不起你，让你承受那么多，你和焕儿都要好好活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