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是吗。
她也记不清了，她只能习惯性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碰。
而现在那扇没能推开的门，好似撬开了缝隙，她好像找寻到了出口。
然而下一瞬，她仿佛又对上了那双眼睛。死死钉着她，锐利的，惊悚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压得她肩头一寸寸往下塌。汗毛竖了起来，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一瞬静了下来。
她闻到了血腥味。
低头去看，她还握着剑鞘，手臂上也没有新的划伤。
帐外，脚步声杂沓地来去，有人在低声喊什么，铠甲叶片碰撞出细碎的铿锵。
乐嫃望向帐门处，她应该起身去看看的，却只觉手脚冰凉，发软，心悸有余，跌在椅中不能起。
椅背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脊背，她只能牢牢抱剑，静心凝气。乐嫃以为自己会流泪，抬手摸了摸脸颊，却是一片干燥。
有人在帐外问她安好，乐嫃强自回下。
守卫安抚她不必担心，前方未有敌军侵入，我军突进敌方之地。
虽如此说，乾坤未定，后事未知，并没有太过高兴的语气
帐外动静纷乱。
风吹起并未关严的帐帘，阳光忽然晃了一下，透进一条窄窄的、暖黄色的光影，落在乐嫃的裙边。
然后攀沿而上，曲折着，爬过她的膝头，落在她的腿上，她的手上，垂落的剑穗珠子上，一直到桌案，再到更远处，最后融进帐子深处的暗影里。
传来的声音更真切了。各种脚步声，车轮轱辘声，还有一些痛喊声。
她看见错落的身影从帐外掠过，两个兵卒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流着血，滴落在地面上。
所以她闻到的血味是真的。
乐嫃站起来。那道光影被她的动作搅碎了一瞬，又重新聚拢，落在她脚边。
她把剑横到画像上，如同封锁了一段刚刚开启的情绪。
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股念头压制了所有，驱使着她掀帘闯了出去。
渝州时在医帐中帮忙的经验派上了用场。这种时刻，没有人计较合不合适，乐嫃在伤兵之间穿行，熟练地配合军医止血消毒。
但这比渝州的情况更糟糕。场景不同，氛围不同，战争太近，近得连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压迫着人心。
当初在青壁，因对血味过于敏感，她实在是很不喜欢这个味道，那时候她把全副心神都埋进绘制舆图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脑海中突然静到空白，只留下眼前这些白骨可见的伤口。
她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发抖。
稳稳地帮忙摁住痛到下意识要挣扎的伤兵。那人在她手底下痉挛似的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哀叫，可她的手纹丝不动，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
手上沾到了鲜血，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浓郁到吸进肺里的血气，每呼吸一次，就顺着鼻腔往深处钻。
她像是在鲜血里泡出来的。
但是她又看见面容严肃，竭力医治的军医，还有伤兵脸上的血痕被大颗大颗的冷汗刷出长痕，求生的意志在眼中扎根。
她的手在动作，未经她的意识一般，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
等她回过神来，面前这副担架上的伤兵已经被军医处理妥当，正被抬往帐子深处。
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溅到衣服上，脸上。
她快要不知道什么是血了。闻不到什么是血味了。那个味道从最初的铁锈浓烈，到后来变得平常，平常得就像空气本身。
救治了一个又一个。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暂时结束了之后，乐嫃坐在一旁休息。她把手浸进水盆里，水里其实也都是红色的，她看着那抹血红在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手指搓了搓，洗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是暗的。
也许一会儿还会有伤兵送过来。
军医唤了她两声，没有回应。他以为她是吓到了，轻轻拍了她一下。
乐嫃扭头，动作有点迟滞。
军医将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里，提醒她脸上还有血迹：“擦一擦。”
乐嫃道谢，她接过帕子，慢慢擦拭脸颊。白色的帕子沾上血色，一道一道地洇开。
她看着这些红痕，记忆里的血雾却好像开始褪去了。
帐外又有了高喊声，有新的伤兵送了过来。
从伤兵的口中乐嫃得知了新的消息，赵谌弃城逃走，应当是抓不到人了。
乐嫃眼睫微动，手上依旧稳当。
她不知道赵谌究竟是谁，做了什么。
可她又清晰地在那张狰狞质问的面孔里记起来了。
那个马车行里，有下棋声。
她很着急，她拿出攒了很久的银子。
赵谌一盘还没下完，叫住了她。
“你想雇车？”
声音和画面越来越清楚。她没有亲眼见到马车掉落悬崖的惨状，她也没有看见他们绝望的眼神。
她只能一遍遍地想，想他们在马车失控，生命的最后阶段是什么样的，他们向她求助，又控诉她，埋怨她。
像马车夫的赵谌一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遮天蔽日般，挡住了所有的光芒，他的脸逐渐扭曲可怕。
她望见了崖壁上一道道残留的鲜血，他的声音尖锐地在耳边响起：“你差点害死了我！”
“是你指的这条路，害死了他们！”
她被眼前的血红，被耳边的声音砸昏了。
仅有的一点理智，是她不住道着歉，顶着摔脱臼的手臂回到家中。手臂疼得她眼前发黑，看见母亲的那一刻，眼泪停不下来。母亲怀有身孕，她不敢扑上去，可她还是被母亲抱在了怀里。
被询问时，她只哭着说：“我，我把银子弄丢了。”她哇地大哭出声，“阿娘，阿娘，对不起，我把银子弄丢了——”
乐嫃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神思回炉，看到手上重新沾上了鲜血。
不知道是第几波结束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竟已经燃了烛火。
她已熟悉了血的温度，刚流出来时是温热的，一点点变得冰凉，变得凝固，在指缝间结成暗色的痂，就像现在这样。
她又听到有人叫她。
乐嫃抬起脸，看到了一身甲胄的霍恂。
盔甲上也是血，斑斑驳驳的，护心镜上溅了一片，来不及擦。
乐嫃倏然有些想落泪。
她是想救他们的。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可她是想救他们的。
泪水没有落下，乐嫃笑了一下。
嘴角牵起来的时候有点僵，但她还是笑着的。
乐嫃看着他走过来，她被他拉了起来，又被他抱住。
盔甲实在是太硬了，这不是一个很舒服的拥抱。
霍恂很快松开了手臂，他从她脸上扫下去，最后在她发干的唇瓣，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的眼睛：“快要腌入味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囊身上也沾着血，他随手蹭了两下，蹭不干净，就那么拔开塞子递着。
“喝点水。”
乐嫃接过来，等她灌下去才觉出自己渴得厉害，她咳了两声，差点呛着。
乐嫃问：“抓到人了吗？”
霍恂接过来水囊，塞好塞子：“跑了，回他老营里待着了。”
“早晚会抓住他。”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先回去。”
在外面洗净了手，两人进入帐内，霍恂把灯芯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帐里亮堂起来。
他看到了被剑压着的赵谌的画像。
乐嫃也看过去，抿了抿唇。
她将那时的马车夫应当是赵谌的事情告诉了霍恂。
她太害怕了，太内疚了，前一时她甚至还和他们说着话，她还碰触过他们，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全部死掉了，她没有办法想得更多。
马车夫说他小解，后面就有人骑马追过来射箭，马匹受惊直往前冲，他侥幸躲过一劫，不然就要死不瞑目。
追上来的人，她只当是乐禄化派去的。原来就着急他会发现人不见了，后来担心被问话、发现是她做的。
但无人来问过她，乐禄化好像也没有发现是她。再后来她才知道，实际上他也不在意是谁，他早就存了要秘密处置那些孩童的心思，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正好脱手罢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会与那个险些丧命，离开了源州的马车夫有关系。
灯影落在她侧脸上，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回忆着，复述着，穷尽着她曾经没有设想的可能。
霍恂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强烈的，关于保护的念头。
他分明感觉到她在往前走。在城中小院时他就感受到她的变化，现在依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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