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洵坐着没动，感受到微凉的手触碰到额头，抬着黑眸望着她：“已经退烧了。”
宋栀若放下心来，顺手悄悄揉了下他的头发：“我去洗个澡。”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安洵慢慢躺下去，这里她没怎么住过，昨晚被子上残留的香味已渐渐消散，没有留下她身上任何气息。
宋栀若洗完澡出来，见床上的人埋在被窝中，只露出小半张脸，干净的眉眼还染着一点脆弱的病态，长睫在眼睑下投射出两把小扇子般的阴影，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轻声走过去，弯腰在他眉心亲了亲，关掉床头的灯，拿过手机往屋外走去。
“你今晚不睡这里吗？”清润的嗓音含着一丝沙哑，在黑暗中响起。
宋栀若转过身：“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先睡。”
房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安洵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从夏夜蝉鸣到天光微露，窗外偶尔有清脆的鸟啼。
宋栀若看着手上最新发送过来的数据，上面是姜氏这次极力想要促成跟Obelisk的合作项目。
她揉了揉酸疼的眉心，灌了口手边早已冷却的咖啡。
沈梵作为it领域的天才，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此刻也依旧在线：“之前你让我查的那份爆料的来源，查到了，是一家做公众号的自媒体，体量很小，消息是半夜由一个国外虚拟ip发到他们的邮箱投稿的，真实的发出地址在林氏大楼。”
“意料之中，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让他们把注意力从安洵身上移开。”
“你是指？”
“匿名举报，查查他们的税务，这么大一家企业，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有猫腻。”
“可你不是在调查当年林氏625土地竞标项目吗？这样不会打草惊蛇？”
“越乱才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也不是当年的我，爆料的事总要跟他们清一清帐，畏手畏脚岂不是这些年都白辛苦了。”宋栀若放下手里的文档，轻描淡写地道。
“我知道了。”沈梵一直都清楚，宋栀若只是外表看着柔和内敛，但要做的事一向手腕强硬，且干脆利落，目标明确，“还有一件事，林承志的儿子，林方绪确实一直存在婚外情，他跟盛家联姻后，跟他高中时在一起的女朋友一直藕断丝连。”
宋栀若嘴角勾出一抹嘲讽：“也不知道该夸他长情还是滥情。”
沈梵：“……”
“拍到的照片和录音，需要发给你吗？”沈梵顿了顿，有些奇怪，“这事，你为什么不让你的人去查？”
“盛家也不是善茬，我不想参和在他们两家中间。”盛家大小姐盛瑜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当年林家主动提出联姻，林方绪被他爸逼着假意温柔追了盛瑜柠好一段时间，圈子里都知道。
她要是知道丈夫在外藏了一个多年的情人，还不是一时贪欢偷吃的野花，而是相恋十年的初恋女友，是绝对忍不了的，有了嫌隙，盛林两家的联姻就没这么稳固。
以盛瑜柠的性子，跟林家闹翻，势必也会记恨上捅破这件事的人，宋栀若不想沾他们两家的腥事。
“钱我已经划到你的账上，找个时机，把照片和录音透露给盛瑜柠。”
“知道了。”
宋栀若下线，看了眼时间，外面的日头已经冒出一半，天蒙蒙亮，她打了个哈欠，怕这个点回房间会吵醒他，他本来睡眠就不好，索性在书房将就一下，也睡不了多长时间。
这段时间一直在镜头下，很多事处理起来不方便，总算是集中时间精力处理掉了一大部分积压的事务，她哥可真是资本家，休假也不给多分摊一点工作量，她迷迷糊糊想，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滴滴滴滴滴——”
闹钟乍然在耳边响起，宋栀若皱着眉醒来，感觉刚睡下去，又被闹钟吵醒。
她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侧不见人踪迹。
她往后抓了把头发，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完，推门走出房间，外面不似昨天那般热闹，巨大的空间因为安静显得有些冷清。
她在书房转了一圈，又走下楼，经过客厅，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要找的人。
“怎么在做早餐？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了。”安洵将煎好的蛋卷端出去，放到餐桌上，“我下午包点小馄饨，明早我们吃小馄饨好不好？”
“好啊。但让家里的厨子做吧，你今天还要输液，好好休息。”宋栀若拉着他一起在餐桌边落座。
“嗯。”他低声应，拿起叉子将鸡蛋塞进嘴中慢慢咀嚼，味蕾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如同嚼蜡，翻腾的胃经过一夜又有些绞痛。
宋栀若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黛，刚想说什么，就被震动的手机打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又是姜津年，看来对方想搭上Obelisk的心很迫切。
“我接个电话，吃完早饭，让医生再过来给你看一看。”
安洵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放下手中的叉子，瓷盘中的蛋卷只吃了一小半，逐渐变凉。
宋栀若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方便再见一面吗？”
“如果还是为了昨天……”
男人如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打断她：“我知道你想对付林氏，我手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这个提议，你看怎么样？”
宋栀若慢慢敛声，本来按照宋景航的意思，这个忙她也会帮，但对方却主动加上了她真正想要的筹码，姜津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找到她这边的突破口，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我下午还要回a市，所以10点，咖啡厅见，可以吗，宋小姐？”
“当然，姜总。”
“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一会儿见。”
宋栀若走回餐厅，见安洵依旧坐在原位。
他的视线投注过来，先落在了她手中的手机上，而后才移到她面庞。
“你要出去吗？”
“嗯，姜津年找我帮点忙，是工作上的事。”
他点点头，眸色暗了下去：“我有点累，想先回房间。”
“不吃了吗？”宋栀若看着他的餐盘几乎都没怎么动。
“嗯，不想吃了。”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
宋栀若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吩咐人去熬点清淡的粥，顺道把隔壁小楼的医生喊过来。
她匆匆吃掉他做的早餐，重新上楼。
藏在被子中的人规规矩矩地仰躺着，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宋栀若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他毫无血色的脸，拢着眉心问：“安洵，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漆黑的眼眸动了动。
宋栀若在床头蹲下来：“怎么了？”
“我……”他淡色的唇几乎无声地张了张，“……有点胃疼。”
“胃疼吗？刚才怎么不说？”她将手伸进被子，轻轻捂在他上腹，“医生马上就过来。”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起。
宋栀若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走去开门。
医疗团队带着医药箱走进来。
“二小姐，安先生的胃病还是要好好调养，还是那句话，饮食规律，作息健康，我顺道再开几副中药，调理一下。疼得厉害的话，拿热水袋或者暖宝宝捂一下，也可以缓解。”
“好，谢谢。”
安洵手上重新输了液，药水顺着输液管缓缓流进血管，冷白的皮肤上，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宋栀若让人拿了个暖宝宝过来，撕开包装，小心地隔着衣服贴在他腹部：“这样会好一点。我让人煮了清淡一点的粥，等隔一会儿，你再吃一点好吗？”
安洵伸手，缓缓按住逐渐发热的暖宝宝，想起前天晚上，她会将自己抱进怀里，用温热的手温柔地替他捂肚子。
“我没事，你去忙吧。”
宋栀若抬头看了眼悬挂在头顶的两大袋输液袋，又看了眼时间：“我很快就回来。”
他点点头，阖上眼，被子里又沾染了她身上的味道。
宋栀若又守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急匆匆地出门。
房间里，只有输液管中一滴一滴滴落的药水产生轻微的，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到的声音。
噩梦总会在他好不容易入睡后袭来。
耳边是她压抑的哭声。
“安洵，我没有精力照顾你，不要给我添麻烦，好不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口不择言，对不起，安洵。”
“我妈妈的情况很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昨天晚上我看到爸爸躲在楼道里哭，哥哥在公司很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从没听到过她那么彷徨又无助的声音，她在哭，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他无法阻止父母的离世，无法摆脱琼琪的阴影，无法救回自己唯一的弟弟，无法求她留下，他就只能这么看着，看着一切离自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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