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队，走吧。”
“去见李永生？”
明珠穿上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对，先会会他，你帮我安排一下。”
郑海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经过明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明珠，像是提醒又像是打预防针：“他那个人有点轴。你要是问不出什么，别太跟自己较劲。”
明珠把围巾的下摆塞进外套领口里笑了笑，她和郑海东不过第一次见，人还怪好的，怕她千里迢迢而来办不成事，面子上过不起：“他既然指名让我来，就不会什么都不说。他不说话，是他觉得说了没用。”
郑海东偏头想了想，然后也笑了，什么都没说，但是对明珠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新省冬天的夜风灌进来，在她脸上刮了一下，带着细碎的沙粒感。
她眯了一下眼睛，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跟在郑海东身后走进了院子里。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挤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新省的冬天和我们那边差别好大……”
车子发动之后，暖气还没上来，明珠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慢慢亮起来的路灯。
“你们南方人初来乍到肯定适应不了，你们女孩子爱美，脸上多擦点油就行！”
明珠被郑海东的话逗笑了，她把话题重新转回到案子上。
“李永生知道我今天会过去吗？”
“知道。下午通知的。”郑海东打着方向盘说道，“他听了以后没有什么反应。就坐在那儿，还是一句话没说。”
车子穿过市区，经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支路，路面的宽度变窄了，两边的路灯也从高杆变成了矮柱。
看守所的铁门出现在前方，黑色的铸铁栅栏在路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门卫室有人走了出来，郑海东摇下车窗递了证件，铁门缓缓打开，车子滑了进去。
李永生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脚镣拖在地面上，发出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比她想象中要瘦，两颊凹进去了，颧骨上仿佛只有薄薄一层皮，身穿一件灰蓝色的囚服，袖口长出一截，把半个手背都盖住了。
他在明珠对面坐了下来，椅子腿磕在地上，铁链也跟着晃了一下。
明珠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目光中带着一种不信任的轻慢。
过了一会儿，谁都没料到他居然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因为长期不说话而造成的干涩：“你比电视上看着小。”
明珠没有接话。
“所以你那能力是真的假的？”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恶意，更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的事，“该不会是警察局为了办事搞出来的名头，人设吧？”
“既然你一开始就不信，为什么又要搞这一出事？”
李永生往后靠了一下，脚镣的铁链在椅子腿边发出轻响：“那你别管，行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看在你大老远跑一趟的面子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郑海东敲了敲桌面：“别给我玩这套！人给你带到了。你有什么冤情说清楚，别耽误大家时间。”
李永生把目光从明珠脸上移开，看向郑海东，然后又移回来。他往前探了探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明珠说：“你不是能听吗？你现在听一下，我在想什么？”
明珠翻开笔记本，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间没有起伏：“恶念才能被听到。你如果没杀人，我什么都听不见。”
李永生轻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然后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比刚才淡了一些。审讯室安静了片刻，只有暖气片里水流通过的咕噜声。
明珠没有计较李永生的态度，而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案子当时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做任何陈述？”
李永生偏过头，看着墙角的一条裂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有用？你们什么证据都拿出来了，我说不是，谁会信？”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试过。”他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在派出所里说了一晚上不是，没人听。后来我也烦了，就没再说过。”
“你不辩解，法官就只能按证据判。你现在觉得冤，当初为什么不争取？”
李永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铐上，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我那天晚上回到屋里，看到晓霞躺在那，肚子里插着那把剪子，眼睛还睁着。我当时就懵了。我跑出去喊人，可大半夜的哪里有人？我等了很久，等到的却不是医院的车，而是警车。”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后来在派出所里，他们问了我一晚上。我说不是我，他们说我撒谎。问到最后我也没什么力气，他们说是我，那就是我吧。”
明珠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没有移开：“所以对于李晓霞的死，你是无所谓还是舒了口气，终于摆脱掉了这个不光彩的历史？”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李永生，他猛的转过头狠狠地盯着明珠：“你和他们一样！”
“所以你是乐见其成？！”
“我没有！我没有！”
明珠把李永生刺激的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旁边两个狱警死死的按住他的肩膀才让他没能扑向明珠！
“没有就把所有实情说出来！”
明珠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这种人就是这样，觉得自己冤枉觉得全世界都想害自己，但是自己不给力谁都帮不了他！
第410章 真的杀人凶手去哪了
李永生被按回椅子上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往下塌了半寸，胸口接连起伏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明珠一眼，目光里那股刺人的劲儿已经没了，剩下来的只是深深的无力感。
明珠没有再逼他。审讯室安静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外的警卫以为里面的人都睡熟了，里面才再次响起声音。
李永生低着头，两只铐在一起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鼓起一根根的青筋。
“那天晚上……我进屋的时候看到她了，她那会儿还活着……”
明珠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我当时就懵了，晓霞是在我跟前断的气，我知道她那会儿还有意识，能听到我在喊她，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我能认出来她在喊爸爸！”
他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那双干枯的手狠狠的插进了自己已经斑白的头发：“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爱晓霞，因为晓霞的存在就是提醒我我被戴了绿帽子！没人相信我和我女儿的感情有多深厚！”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警察说这些？”
“我说了。”李永生的声音有些发干，“我说了三遍，他们翻来覆去问的是同一件事……你女儿不是亲生的，你老婆出轨，你撞见过，你恨不恨？我说我不恨，他们说你不恨为什么要追着那个男人砍？我说我当时是气上头了，可我真的没杀晓霞……没人信我……”
明珠放下笔，看着他的侧脸：“那后来呢？上了法庭，你也没说。”
李永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后来我就不想说了，没意思。我觉得我这辈子够失败了，跟着晓霞去了也不错！”
“什么叫没意思？”
李永生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已经认命的平静：“你们谁都不会信的。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那我为什么要说？”
明珠合上笔记本，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最后那口气，也许只有你知道。如果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了。”
李永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把头埋的更低了，脸完全罩进手掌里。手铐的边缘压在他额头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闷闷的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她不是别人说的那样……晓霞不是那个绿帽子，她是我闺女。”
李永生的嘴被彻底敲开了，明珠等他继续。
“她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我哄才肯睡。我跑车回来的晚，她就坐在客厅等我。有一回我凌晨两点才到家，推开大门她就坐在门槛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看到我回来就站起来扑过来。那会儿刘殿梅不在家，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就一个人坐在那等我。”
李永生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的嘴角不自觉的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拿着菜刀追着人砍的那回，我不是被关进去七天么……”
“她小小一个人，不知道看守所在哪，就背着书包挨个问。后来狱警跟我说有个小女孩说是你闺女来找你，我被带到接见室一看，她就站在那，抱着书包，冻得鼻头通红……我当时就觉得她这辈子都得是我闺女！我也得好好做人，再不让晓霞担惊受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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