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意外发生的地点距离医院不远,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韩临江伤得重，是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 黎蔓恍惚杂乱的神思在他一只手艰难地握住她的手瞬间终于清醒过来, 耳边是机械的声响, 眼泪混合着冷汗浸泡着皮肤上的擦伤，伴随着火焰灼烧般的刺痛，让她感知到了韩临江的心跳和呼吸。
“别害怕，我只是皮外伤，”韩临江在她手背上轻拍，“蔓蔓，我是医生，相信我。这只是意外，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是你的错。”
黎蔓胡乱地点头。
救护车到达医院门诊部，韩临江被推抢救室，黎蔓的目光跟着进去，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想要往里走，被护士拦住，带去做检查。
来的路上，韩临江已经大致跟护士说过黎蔓的伤情。
*
周五晚上高峰期，邵国安的车距离医院还有一段距离，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越是堵车，时间就过得越慢，邵国安不是急躁的人，但这会儿也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拥挤车辆弄得心烦不已，“还没有联系上？”
他都不知道催了多少遍了。
从接到医院的电话那一刻开始，他就让人联系邵越川和他身边的助理秘书，所有人的电话都打不通，肯定就是在飞机上。
“还没……”孙秘书的话刚出口，手机屏幕就闪动着邵越川的号码，她连忙把手机递向后座，“董事长，邵总的电话。”
电话接通。
“爷爷，我刚下飞机。”邵越川刚落地都柏林。
邵国安还被堵在去医院的途中，不了解车祸严重程度，更不清楚伤情如何，没有见到人，难免会往最坏的可能设想。
“蔓蔓出车祸了，你赶紧买机票回来！什么的事都没有蔓蔓重要，你去伦敦当天她就发烧了，反反复复病了一周才退烧，巴掌大的脸都快瘦没了，刚才又出了车祸，她姨妈不在南川，外公外婆也不在，这个时候你不陪在她身边谁陪？赶紧滚回来！”
邵越川听到前六个字就直接吩咐身边的吴霁：“现在就买最快回国的机票。”
虽然下飞机还不到两分钟，吴霁听到命令后就立刻执行，重新查航班订机票，从都柏林回国有直飞航班，飞行时长在 11个小时左右。
“爷爷，我回去需要时间，您现在就找人查事故的原因。”
巴黎街头的车祸没有伤到她，是她命大。
挂断邵国安的电话，邵越川没有多耽误一秒就拨出黎蔓的号码，打了六次才接通。
电话是护士接的：“您好，请问您是黎小姐的丈夫吗？”
“我是。”邵越川脚步不停，但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得冷硬，“她伤得严重么？”
护士说：“在做检查，具体情况还不确定，家属尽量快点早点过来吧，病人受到了惊吓，情绪很不好。”
医院急救大厅极其混乱，电话响个不停，护士忙不过来，没时间说太多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
黎蔓做完各种检查，额头的伤包扎好，脸上的擦伤也涂过药，韩临江也还没出手术室。
轻微脑震荡加皮外伤，是不幸中的万幸。
副院长走出病房，邵国安坐回到椅子上，提到喉咙眼的心终于落回到胸腔内，他也终于松了口气。
邵国安心疼地看着黎蔓，她身上穿着的外套血迹已经干涸，孙秘书在用棉签帮她清理指甲里的血迹，“蔓蔓，你跟我回家休息，孙秘书在这里守着，你安心，韩医生不会有事的。”
“我要等他从手术室出来，”黎蔓强撑精神，“爷爷，我没事了，把孙秘书留给我，您先回家。”
外科医生有个奖叫“金手指奖”。
可想而知，外科医生的一双手有多么重要。
如果他伤了手，没办法再当医生……黎蔓不敢再往下想。
邵国安知道自己在这里会让她很有心理压力，既要担心正在手术的韩临江，又要兼顾他，她自己还是个病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得去查查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司机跟着邵国安离开，孙秘书留在医院。
护士敲门进来给黎蔓扎针输上消炎药，顺便把她的物品从护士站拿给她。
孙秘书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桌上，斟酌着开口：“太太，邵总还在机场，您要不要给邵总回个电话？”
黎蔓忽然清晰地回想起当时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走神，最终因为她的失误导致车撞上护栏。
要不是韩临江在紧急关头把危险转移到自己身上，现在在手术室里的人就是她，她还可能会撞死人成为杀人犯。
开车走神伤到自己是活该，但害了别人就该死。
“我没什么想跟他说的。”她刚开口，一滴眼泪就从泛红的眼眶坠下去。
泪水落在手背，滑到擦伤处。
一处刺痛，牵动全身，心脏也隐隐作痛。
孙秘书欲言又止，人在脆弱的时刻会本能寻求依靠，但太太似乎不是这样，“邵总很担心您。”
黎蔓意识到孙秘书是老爷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把手机拿给我，我打给他。”
孙秘书把黎蔓的手机放到病床上，扶着她坐起来，靠着枕头。
“我去给您买一套干净的衣服。”孙秘书识趣地离开病房，给夫妻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再高级的病房，空气里也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黎蔓喝完半杯热水才拨出邵越川的电话。
“她怎么样？”
孙秘书一直跟他保持联系，他大概没看清号码备注就直接点了接通，急切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黎蔓开口：“我很好。”
电话那边的邵越川听到她沙哑的声线，没见到人，心就抽疼了一下，他放缓语气：“蔓蔓。”
“嗯。”
“是不是吓坏了？我马上就登机，十几个小时后就会回到你身边。”
“我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孙秘书事无巨细随时汇报，邵越川当然知道她伤得不严重，病了不告诉他，受伤了也不需要他，“蔓蔓，你不需要我么？”
病房里空荡荡的，黎蔓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再强烈的需要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稀释也平淡了，你不用太着急赶回来。”
大方，得体，顾全大局。
在商场取得一定成就的男人们，谁不想有这样的一位太太？丈夫出差，她不会突击查岗，丈夫晚归，她不会电话连环催，自己刚从生死一线逃离，不会哭哭啼啼索要安慰，更不会责怪丈夫为什么不能立刻就出现在自己身边。
相隔万里，邵越川更看不穿她那层虚伪的面具了，“婚礼没有你重要，我之后再抽时间过来。”
她沉默几秒钟，“那你回来吧，我需要你。”
广播登机提醒响起，从候机室传到病房。
挂断电话前，邵越川又叫了她一声：“蔓蔓。”
黎蔓的手机还贴在耳边，“我在听。”
劫后余生就算不放声大哭，多少也应该会觉得害怕，可再怎么分辨，她的声音里也没有一丝哽咽哭腔，邵越川在等飞机的这几个小时里没有一分钟是闲着的，国内的人正在把她车内的监控视频发到吴特助的邮箱，确定她的车没有被动过手脚。
他低声问：“车祸发生的地方道路宽敞，那个时间不拥堵，人流量也不大，你为什么会撞上护栏？”
黎蔓没什么情感起伏地回答：“走神了。”
邵越川记得某天晚上黎康提起韩临江在她父亲葬礼结束后回坦桑尼亚出了个意外也是因为走神了，“你告诉我，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让你在开车的时候走神？”
她是很爱惜自己身体也很珍惜生命的人。
黎蔓扯唇凉凉地笑了一声，“当然是让我如鲠在喉的人和事。我也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在意计较那种恶心人的事，一秒钟的失误，却害惨了我的家人，不值得。如果他因为我再也没办法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我得后悔愧疚一辈子，真不值得。”
她连续说了两次不值得。
在邵越川开口前一秒，电话断了。
视频下载完成，吴霁看向沙发，他怎么觉得邵总的情绪比太太打电话来之前更糟糕。
回国要紧，吴霁收拾好东西，走到邵越川身边提醒道：“邵总，登机吧。”
手机屏幕已经熄屏了，邵越川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没在看手机，“你女朋友上次崴脚，你请了多久的假？”
吴霁入职是通过层层筛选才有资格当邵越川的特助，记忆力和反应能力都极强，饶是如此，邵越川问得这么突然，他也愣了一瞬。
他女朋友崴脚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平时他自己感冒发烧小病小痛都不请半天假，邵越川至今仍对他请假的理由有印象，是因为他去年一整年就只请过那一次假。
“五天。”吴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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