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先触碰到桌边，继续往后退了半步，她坐到书桌上，邵越川却还没有停的意思。
她整个人都被他的身体投下来的影子罩住，上半身不自觉地后仰，她试图拉开距离，但他的一只手还握在她腰上。
她默不作声，邵越川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我能不能看？”
他不是手欠会随意损毁照片的熊孩子，黎蔓刚才去抢照片只是条件反射，没有猜忌他在恶意毁坏照片，她说过房间里所有的物品他都可以随便看，因为她搬去邵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邵家，一切他能动的东西，她都能随意翻看。
他身上的攻击性太强，她磕磕盼盼地开口：“……一张普通的照片，你……你当然可以看。”
邵越川轻笑，“那你紧张什么？”
房间里太安静了，黎蔓别开眼，小声说：“你的眼神很奇怪。”
“哪里奇怪？”他明知故问。
其实邵越川意识到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仅看不惯那些现在还不知死活不顾廉耻往她面前凑的男人，连她的过去，他也想霸占。
如果照片上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小叔，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了。
韩临江跟她是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
抛开黎老太太赋予他们的家人身份不谈，他们就是男人和女人，十多年的年龄差不算什么，只要不在意世俗偏见，八十岁的跟十八岁的在一起又不是没有。
如果没有黎老太太当年好心收养韩临江，他跟黎蔓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谈圈层阶级确实不太高明，但两人之间的现实差距有一条银河那么远，一个是家境贫寒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个是黎氏集团的千金，韩临江想站到她身边，仅仅只是努力读书可没用。
邵越川记得舒柠之前提过，整个黎家，韩临江是最关心她的人，他们感情很好。
他把照片拿到黎蔓面前，黎蔓反而不抢也不看了。
她要离开书桌，邵越川握在她腰上的手稍稍收紧，她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不等黎蔓生出恼怒的情绪，她就听到他若无其事地问了句：“在巴黎的几年，你们住在一起？”
黎蔓跟邵越川一样，都喜欢吃中餐，在异国他乡更是想念家乡菜。
她虽然什么都会一点，但在下厨做菜这件事上一直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韩临江的厨艺很好，只要是她点的菜，他花些时间都能复刻出来，去巴黎之前，奶奶对韩临江千叮咛万嘱咐，别的事都可以先往后放放，一日三餐一定要看着她按时吃，老话说，吃饱了不想家，不想家，才能脚步轻盈地享受外面的世界。
“房子是奶奶生前买给我们的，他算是我的监护人，不住一起怎么监护我？”
邵越川知道她去巴黎的时候才十六岁，刚经历过绑架，她的情绪和身体都需要一个思想成熟的人照顾和陪伴，自家人当然比外人更让老太太放心，“那几年，就你们两个人住？”
黎蔓耐心回答：“有住家阿姨。”
“各种节日，都是你们两个人过。”
“……我有自己的朋友，他也有他的社交圈，照顾我是他的责任，不是他生活的全部，而且，他只把我当小孩儿看，我不懂他，他也不懂我，虽然住在一起，但我们之间有时差。”
邵越川沉默的这半分钟里在想，她缺少父爱，对她无微不至有求必应的韩临江是不是在她心里代替了一部分父亲的位置，所以她说到“他只把我当小孩儿看，我不懂他，他也不懂我”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微不可觉的怅然，转瞬即逝，但他确定这份怅然在她的眼睛里存在过。
他就在她面前，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他。
“等韩医生的医援工作结束，从坦桑尼亚回国，我们请他去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邵越川你掐疼我了！”黎蔓双手抵在他肩上用力推他，“你的手劲儿有多大，你自己不清楚吗？”
“抱歉。”邵越川松开她，手伸进她衣服里，“我给你揉揉。”
书桌的高度很适合黎蔓，她165的身高虽然不算高个子，学舞蹈甚至达不到某些专业院校的要求，但比例逆天，腿长，她即使坐在桌边，脚也是实实地踩在地毯上的，没有身体全然不由自己掌控的落空感，能使上力。
“让开，我要睡觉了。”她推开他，穿好掉在书架旁的拖鞋，往床的方向走。
邵越川把照片夹进书里，又把书本放回原位，“头发还没吹干，这样睡会头疼。”
“没关系，等会儿就干了。”
“等你年纪大了，一身毛病，老公又不心疼你，你多可怜。”
黎蔓回头瞪他，“邵越川你咒我。”
“你又对我乱发脾气了，”他说完，面不改色地越过她去找吹风机。
片刻后，邵越川从浴室出来，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热水袋，再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给她吹头发。
这是他放在车里从邵家带过来的，以前邵家没有这种东西，根本用不上，这个蛋黄色的格纹羊毛热水袋还是他前几天让秘书去买的，小小一个，她已经抱了两个晚上了。
她回房间前，外婆用毛巾仔细帮她擦过头发，邵越川打开吹风机，没几分钟就全吹干了。
呼呼的吹风声停了，耳边恢复宁静。
黎蔓抱住他，“对不起，是激素在作怪，你理解一下。”
邵越川摸了摸她的脸颊，“发发脾气倒是没什么，不能不理我。”
她仰起头，他这双眼睛真的是她见过的黑得最纯的瞳孔，如同深山老林里的一汪泉水，风过激不起一丝涟漪，但深不见底，稍不留神就会坠进去。
仰视的视角，他的五官的攻击性没那么强烈，眼睛也显得深情，她问：“你就是用这幅嘴脸在外公面前卖惨的？”
邵越川挑眉，“外公训你了？”
黎蔓把詹鸿礼刚才在房间外跟她说的话添油加醋地讲出来，“外公说你心不在焉，像有心事，好像女婿第一次登门，我们家对你不满意给你脸色看了。”
邵越川从善如流：“你一回来，就把我抛在脑后，有没有我在都一样。”
如果没有意外从书里掉出来一张照片，她大概进屋就直接躺上床睡了。
生理期，熬夜拍广告缺觉，电影选角的工作又繁琐又累，外公和外婆明天就要回澳洲她舍不得心里很失落……等等，每一个借口都是合理的，让他想无理取闹都找不到切入口。
黎蔓低声说：“我想我妈了。”
她神情恹恹，邵越川看着，一颗心心软了又软，“想妈妈，很正常。跟我聊聊？”
她摇头，“母女之间的悄悄话，怎么能告诉你？”
“总不能半夜去坟头说。”
“这种事，我真干过。”
邵越川把她的脸抬高，看了几秒钟，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墓园到时间就不允许进去了，乖乖女，你是怎么进去的？”
黎蔓平淡地说：“我偷偷翻进去的啊，被抓到后，看门大叔差点报警了，大概是看我年纪小又哭得太可怜就没打110，我说里面葬的是我妈妈的骨灰，我爸为了小三打了我一巴掌，大叔站在旁边一边叹气一边抽烟，等我哭完了送我出去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五十块钱。”
邵越川眉头紧皱，“他打你？”
她小声说：“……我骗人的。”
邵越川只心疼了一会儿就被她这个装懵懂无辜的小骗子弄得语塞，他从不是犹豫的人，此刻竟不知道是该安慰她还是夸奖她。
黎蔓记得当时她还是个小学生，也不怕黑，翻墙的时候一身劲儿，“他没打我，但他做的事比打我还让我难受。”
她的眼角是干的，没哭，邵越川把她塞进被窝，关掉别的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他躺上床，跟她面对面亲密相拥，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好了，不想他了。下次我陪你去墓园看妈妈，只给他带一束他最不喜欢的花。”
“好，他讨厌百合。”黎蔓把热水袋放到后腰处，免得他太热睡不着，“你不带我去见你父亲吗？”
结婚后，她一直没有去祭拜过他父亲，但他已经在黎庭骨灰安葬那天在她妈妈的墓碑前磕过头了。
她总是在这些小事上执着于天平左右两边的重量保持一致。
父亲的忌日在秋天，邵越川每年就只去这一次，“你想去？”
“我应该去吧？”她停顿几秒，视线往下，语气没变，“还是，你想带去的另有其人？”
邵越川曲起手指，但最后只轻轻了碰下她的额头，“我跟谁结的婚？”
“跟我啊。”
“所以除了你，我还能带谁去？”
黎蔓有些恍惚，“你只想带我去祭拜你父亲，只是因为跟你结婚的人是我吗？那如果不是我呢？”
邵越川不假思索，“不是跟你结婚，我就没想过结婚。”
他身边没有这么早结婚的朋友，黎蔓也是，她在结婚前也没有给朋友当过伴娘，连新婚礼物和份子钱都还没送出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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