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拧眉看着面前愤怒到胸廓起起伏伏的翁映慈，只是叹气。
跟多年前一模一样。
明明是他把所有人逼疯，却能平静地看着身边的人发疯，还要头疼无奈地说上一句。
“行了适可而止，别闹了。”
…
都说偷吃的人是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一个人占据一颗心和一颗心分给两个人，其中份量的差异，亲近之人最能感知。
自从那次回花川过完元旦，翁映慈便开始觉得自己的爸爸变得奇怪。
从前连翁映慈初高中周末回家都要跟李雅君抢夺接送任务的翁信，自翁映慈上了大学，反而给她打去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开始翁映慈也只是以为父亲成为律所合伙人后的工作比以往更多了些。
可每当她不经意问起妈妈是否也察觉到不对劲时，李雅君目光闪烁，言辞敷衍道：“他的事你就别瞎操心。”
直到翁信不仅缺席翁映慈的二十二岁生日，还甚至缺席她的毕业典礼。
翁映慈忍无可忍地跟在外出差的翁信大吵一架，这件事后，翁映慈单方面与翁信冷战。
2022年，万圣节前夕。
翁映慈跟夏白薇决定旅游散心，想起翁信最近一直往港城跑业务，翁映慈鬼使神差地提议：“去港城玩怎么样？”
那天，翁映慈在酒店大堂等着上楼取东西的夏白薇，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
一时间所有接待生都朝门口走去，翁映慈的目光也不由地落在眼前的旋转门外。
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酒店门口，专人上前打开车门，一双皮鞋轻声落地，男人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回身牵着女人下车。
人群让路，翁映慈下意识坐直身体。
透过重叠的人影，穿过旋转门，翁映慈逐渐看清男人的样貌，顿时寒毛竖起。
翁信。
声称在港城出差的翁信，此刻牵着女人的手，出现在翁映慈面前。
翁信同样看见坐在大堂里的翁映慈。
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慌神，脚步停顿。
身边的沈曼文有所察觉。
她往翁信目光落处看去，有片刻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转头对翁信说：“你自己处理好再上来。”
沈曼文不曾停留，带着人直接离开，只留下翁信跟翁映慈两人面面相待。
翁映慈不敢想象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所有出现在翁信身上的不对劲，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翁信把翁映慈带到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翁映慈咽着干涩的喉咙：“…你出轨了？”
翁信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点起烟，夹在指间大口大口地吞吐。
翁映慈难受得皱眉，强忍着想咳嗽的冲动，继续问道：“多久了？妈妈…知道吗？”
翁信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无声地抽完一根烟，把烟在烟灰缸里捻灭，垂眼道：“爸爸准备跟妈妈提离婚。”
“不过慈慈你放心，即便爸爸跟妈妈离婚了，爸爸依旧还是爱你的。”
“滚。”
翁映慈把手里的包往翁信的身上砸去。
“你一点都不爱我。”
翁映慈指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只觉无比荒唐：“明明知道我小时候做过手术闻不了烟味，从前绝对不会在我面前吸烟，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烟雾之中，翁映慈的咽喉疼痛难忍，甚至隐隐尝到一丝血腥味，翁映慈觉得面前这位看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变得好陌生。
他跟沈曼文三年前就搞在了一起。
沈曼文与前夫的离婚案正是翁信的老师接手，借由此契机，翁信与沈曼文的接触逐渐变多。
沈曼文看淡情爱，终于能逃脱一段束缚自己多年的婚姻，她迫切渴望享乐与刺激。
她给翁信一点甜头，翁信表面克制守礼，实则内心早就欣喜不已。
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激起翁信骨子里那逐利的野心，沈曼文觉得翁信这条狗实在有趣。
不负所望，在沈曼文的催化下，翁信终于将内心苦苦压抑的欲望彻底释放。
人一旦认识到自己远不止此时，就会变得贪婪而不知足，翁信想要的更多更多。
怎么才能得到更多？
沈曼文啊，她对翁信最是舍得。
……
那李雅君怎么办？
翁信也曾就纠结过。
可每当他见过纸醉金迷的时刻，再回到那间小屋，一切的一切都不像记忆中那般温馨与幸福，反倒透露着可怜和穷酸的味道。
他才不是穷人！才不是普通人！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不甘心。
明明自己眼前有更好的机会和道路，他翁信凭什么要放弃？
翁映慈无法接受这个说辞。
“不要再美化自己的行为，光明大道有一百条可以走，是你偏偏选择这种方式。”
“这就是自私！”
“伤害了妈妈，还伤害了我。”
翁信有些烦。
他自认为自己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可翁映慈还在胡搅蛮缠。
情绪一时上头，翁信不知是口不择言还是真正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有想向上爬的心，你不是也谈了骆家那独子吗。”
“他的家世背景有多显赫，家中资产多少你不知道？你敢扪心自问，选择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因为这些东西心动？”
“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又能怎么样，你的心思远远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样纯粹。”
“……”
翁映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恶心的言论居然会从自己父亲的口中说出。
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只是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翁信他居然会这样贬低自己的女儿。
撕去所有伪善的外衣，翁信终于暴露本性：“实话说在平常生活里，我们能接触到他们这些人吗？趋炎附势那是老天给的机会。”
“慈慈，我们没什么区别。”
“爸爸！”
翁映慈抖着声音打断。
整个人从脚底冰凉到头顶，她肩膀颤动，张了张嘴巴只能说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或许是看到女儿落泪，翁信恍然回神。
像是被夺舍后的一瞬清醒，他面色懊恼，想要上前安抚翁映慈，却被翁映慈一把推开。
翁映慈头也不回地离开。
翁信没回追上前去。
过了几日，他到花川向李雅君坦白一切，提出离婚。
李雅君不意外。
相伴二十载的枕边人，她怎么可能察觉的不到丈夫的变心。
李雅君有过一段时间的消沉，因为不知该向谁吐露这些苦闷，可后来看着翁映慈幸福开心的模样，她想开了。
真心是男人最不值钱的东西。
一束枝桠，它能开出一朵漂亮的永生花，同样也能开出一朵无色无香却剧毒的花朵。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花，早就不该因为一朵腐烂的花而神伤，李雅君手起刀落剪断枯枝，连同盆栽一起丢进垃圾桶。
李雅君早在私底下联系了律师分析资产情况，签署离婚协议的那天，翁映慈赶了回来，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糟糕。
翁信说什么也不同意协议上的几项条款。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沉默许久的翁映慈把翁信带到没人的地方，只说了两句话。
“要是有点良心，就给我净身出户。”
“为你那天对我说的那些话，买单。”
“……”
翁信在门口抽了两根烟，回来后终于在协议上签的字。
翁映慈始终认为翁信这个人很矛盾。
他能对着自己的女儿讲出那些扎心的话，却真真切切地疼爱过自己唯一的孩子。
他虚伪、心思沉重，却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这些看似的善，跟翁信所做的恶揉杂在一起，翁映慈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好可怕。
自己从来就没有看清过这个男人。
…
而如今妈妈生病，这个男人又来翁映慈面前大发善心，翁映慈觉得好可笑。
明明自己跟李雅君是苦主，翁信见到她们却不觉得羞愧？
难道是觉得离婚协议上的“妥协”，就能把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翁映慈咬着牙，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蹦出：“妈妈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喊了你这么多年的爸爸，我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反胃。”
翁映慈靠着墙壁，撑着发阮发麻的身体，下意识环抱双臂保护自己，冷目启唇：“你能不能离我们远点？”
“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滚远点！”
“……”
质问声在楼道间回响，一直没关严实的门“咔嗒”一声，翁映慈警惕地朝门口看去。
终于，门缝间出现一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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