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铮看着手心的掌纹，指尖抚触。
良久，声音很轻：“奶奶生病，胃癌，前天刚走。”
翁映慈一怔。
这个消息从没流出，她无从得知，翁映慈慌乱紧握住手：“抱歉……我不知道。”
骆铮抬头对她宽慰一笑：“没有关系。”
“其实她病很久才，这几年靠药物和治疗维持生命，太痛苦，离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语气故作轻松，骆铮甚至有闲心用膝头轻碰翁映慈的腿，好像叫她别太担心。
可明明自己神情中的疲态难掩。
翁映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肯定是生病的缘故，情绪堵得她嗓子眼疼。
她没说话，低头恨恨揪着衣角的线头，可心里止不住埋怨。不要再笑了骆铮，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
骆铮的膝头还在轻碰着翁映慈，他示意翁映慈抬头看看他。
就在翁映慈看定他的那一刻，他笑着开口：“我不会走了。”
“……”
翁映慈：“为什么？你——”
骆铮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我知道骆书杰找过你。”
两人话语不约停顿。
翁映慈揪紧手里的线头，紧绷的细线割得她手指疼。
沉默里，骆铮抿着嘴，突然有些怯于直视翁映慈的眼睛，可嘴里却一字一句重复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应该对翁映慈说很多很多句对不起。
纽约的雨那么大，每滴雨水像恨不得砸进人的骨头里。翁映慈的手机电量告急，照着地址来到骆铮的公寓门口，可敲响房门后却无人应答。
骆书杰突然闯入将她带走，面对男友的“好好父亲”，即便再镇定，远在异国他乡的翁映慈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钻入脏器的凉意不单单是雨水带来的，还有骆书杰高高在上的做派和少女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骆书杰居然连条毛巾都不愿给她，让她在纽约淋完那场瓢泼大雨，穿着湿透的衣服独自离开。
而翁映慈从不觉得那天的自己落败下风，她听骆书杰讲的那些话没有什么波澜，毕竟她没有切身体会。
她不明白这些世家财团的纸醉金迷生活，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觉得原来骆铮的生活是该这样子的啊。
她的离开也称不上落荒而逃，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过是重新回到只由她掌控的世界而已。
可绵延的雨水并未停止，地球上挤满了躲雨的人，生命的雨水也从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人。
当这份潮湿感真正被爱她的人接住，翁映慈才明白，原来人生每处缝隙吹来的风是能被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人遮挡住的。
翁映慈眼睫扑簌的频率被湿意黏得放慢，她想开口让骆铮不要道歉了，错的又不是他。
他们之间说不清的事情并非人为，而是生活里难以忽视的客观因素。
骆铮先停了下来，他握紧生汗的手掌，一字一句很认真：“以前我天真地认为你是厌倦了我，你是受不了我过分黏人和低劣的掌控欲。”
“……你不喜欢异地恋时差，也不喜欢把精力分给一个好像不那么重要的人。”
“我一直以为你不爱我了。”说着他重新看向翁映慈，“可你明明对我一直有感觉对吗？”
他想从翁映慈的眼睛里得到答案。
看着翁映慈想要闪躲，骆铮知道自己抓住了答案：“你的眼睛没法骗人。”
她的眼睛那么漂亮，带着柔焦的诱惑，就应该把所有心事与酸楚通通告诉他啊，他愿意帮她扫除一切障碍。
翁映慈有些恼人地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骆铮见状被可爱到轻笑一声。
他继续开口：“婚礼那天没想到你居然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翁映慈忍不住稍稍放下手，露出一半的眼睛，声音闷闷，嘴硬道：“怎么，吓到你了？”
骆铮笑着撞了撞她的腿：“不吓人，很可爱。”
“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些话，我想了很多。”
她聪明、坚强、理性，是多么好的女生。如今却困囿于这些美好的字眼，反反复复剖析自己，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性、好胜是不是会刮伤自己，还会刺伤别人。
骆铮很认真，他希望翁映慈能听清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翁映慈你很好，不要因为我、因为别人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
“抛去出身背景，我是个才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够生动……性格也不讨喜。”
他自嘲着：“不够坦荡，同样不磊落，一点小情小爱足够让我昏头。”
“……”
“我从不觉得回国是个错误的决定，或许出国才是错的。”
“毕竟它让我离开你了，不是吗？”
骆铮越说声音越来越抖，饱胀的情绪翻涌，他的眼睛在翁映慈的注视下渐渐变湿。
“别哭。”翁映慈忍不住伸手想把他即将掉落的眼泪擦掉，却在快要碰到他的眼角时停止了动作。
骆铮不管翁映慈的犹豫，直接将脸凑上来，让翁映慈的指腹真正地抚触他。
“……我不喜欢纽约，同样讨厌骆书杰，如果不是被迫我不会出国。”
“所以也不要觉得你成为我的负担，不管是回国，还是选择爱你，都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我也有能力为这些选择一一买单。”
他轻轻蹭过翁映慈的手：“你也相信点我好吗？”
翁映慈觉得降下的体温，此刻在掌心里重新烧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擦拭着骆铮泛红的眼角。
心中的天平再次为骆铮倾斜。
或许天平从来没有摆正过，她从来也不是个合格的判官。
骆铮闭着眼睛轻轻叹气：“我也不会再幼稚地纠结你够不够爱我，我爱你就够了。”
他重复：“我很爱你，就够了。”
爱翁映慈这件事情他没有办法控制，毕竟从十八九岁开始他就在做了。
分手时他叼着绳子找了翁映慈很久，想象中找到她一定要狠狠地咬一口，最好把她咬得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可真正见到她，骆铮只想抱怨自己走了很多路，连爪子磨出了血。
如果还想让他离开，那干脆把他的心脏一并挖走吧。他只想重新依偎在翁映慈的怀里，将鼻息打在她温热的小.腹。
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别再抛弃我。”
【作者有话说】
坦白局。
第23章 23’N
骆铮恨不得把脸死死贴在翁映慈的手心里, 两人怪异的姿势惹来路人频频侧目，翁映慈小声说道：“……不要哭了，丢死人。”
她把手拿开, 将残留的湿润擦在手背皮肤上。
骆铮也见好就收，情绪过去了他后知后觉在翁映慈掉眼泪好没面子。
他低头用手勾去睫毛上的湿意, 不自然地扒拉开眼前的碎发, 紧接着听见翁映慈开口。
“骆铮, 实话和你说，我没有办法这么快给你肯定的答案。”
“……”
“很多事我需要自己消化、想清楚，如果只是轻率地为给出一个答案，对你、对我来说都不够公平是不是。”
翁映慈顿了顿：“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这已经是翁映慈在现有条件下, 最大限度地对骆铮敞开自己。
骆铮轻勾嘴角：“那就够了。”
只要她愿意认真思考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不再躲避骆铮, 那就足够了。
他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等待翁映慈。
看着骆铮乌黑发亮的眼睛, 像被水淋湿的大狗狗, 翁映慈忍不住也想笑, 她努力克制住，抿着嘴不再说话。
当两颗缠绕的心, 终于愿意放下对彼此的桎梏相逼时，那么高傲的一方因爱而不得终于低头，他低头时突起的脊骨将会化为谨慎踌躇之人向上攀走的坦途。
翁映慈只需要慢慢敞开自己, 告诉自己，流水湍急没有关系，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过如此。
骆铮抬头看了眼快见底的吊瓶：“等会儿送你回家？”
翁映慈摇头：“先回工作室吧, 我的电脑和资料都还在那里。”
骆铮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都这种情况了你还在赶项目？”
听他这句反问, 翁映慈突然觉得理亏, 偷瞄骆铮一眼下意识开脱：“……没办法，谁叫有个环节总是搞不好，进度停在那里我不安心。”
……
哇，真不愧是理性大脑翁映慈。
就连吵完架两个人的温度差都截然不同。
翁映慈还能静得下心搞事业，他在美国心神不宁，生怕晚回来一秒翁映慈就会长着翅膀飞走，她倒好，发着烧也要赶工作。
骆铮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阻碍了翁映慈。
以她这个毅力，开个小工作室真委屈她了，去竞选个市长都不为过吧？居然还愿意在这跟他谈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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