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彻用帕子擦干，将她的一双脚拢在掌心，低头凝视她脚腕处那两处狰狞的旧疤。
然后他松开手，双膝一弯，在她膝前径直跪了下来。
琼枝垂眼看他。
薛彻仰着头，烛火在他身后摇曳不止，将他那张硬朗俊美的脸照得晦暗不明。那双犀利惯了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阴翳和势在必得，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近乎无措的温顺和乞求。
“琼枝。”
他嗫嚅着开口，声音轻颤：“……你想要离开我吗？”
琼枝眉眼低垂，神情冷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如果你想走……”
他喉咙滚动一下，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艰难说道：“我会答应你……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去满足。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不会再派人跟着你，也不会再把你捉回来，我……”
喉头猛地哽咽，薛彻深吸一口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好好的，好好活着……我可以为你，付诸一切。”
琼枝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濒临崩溃的神情，轻声开口。
“那你呢，薛彻。”
“你想要我离开吗？”
薛彻喉头猛地一噎。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只是仰头跪在那里，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叫人看不透彻。
嘴唇几度启合，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琼枝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头：“告诉我，你想要我如何。”
薛彻沉默良久，猛地闭上眼。
再度睁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想……与你成婚。”
“我可以把薛府的一切都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你做薛府的主母，做我的妻，做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琼枝低头看着他，倏地扯了扯嘴角，轻笑。
“我不想当薛府主母。”
薛彻的瞳孔骤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蜷缩起来。
琼枝微微往后倾身，抬脚踩在薛彻的一侧肩膀。
“我要当，薛家家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薛彻怔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不可置信。他跪在她膝前，仰着头，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一句：“什……什么？”
“我说……”
琼枝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我要做薛家的，一家之主。”
第47章 入赘
琼枝微微歪了歪头, 目光不错地看着他：“我说，我要做薛家的，一家之主。”
薛彻定定地望着她, 眸底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掠过错愕，迟疑, 最终归于释然。
他长舒一口气，垂下头，将所有情绪化作一声低笑。
“好。”
他说罢, 小心翼翼捧起琼枝的双手, 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 连呼吸都微微颤抖。
“……我答应你, 琼枝, 我都答应你。”
“薛家世代以男子为尊, 族谱上从无女子当家的先例。你当真愿意将薛家家主之位，让给世俗眼中的一介女流？”
“我知道……我愿意的，琼枝，为了你, 我什么都愿意……”
薛彻深深望着她, 良久之后，他慢慢低下头，在琼枝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家主的位置，你若想坐，我便给你。你不用去管外头那些人的疯言疯语, 你只需记着，这位置就是你的，本是你的……琼枝啊，是薛家对不住你, 这一切……都本该属于你。”
他说罢，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在她面上，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字字句句，有如剜心掏肺一般。
“琼枝，还记得最开始我对你承诺过的吗？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做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去做。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无论何时，无论用何手段，我都会拼尽全力去争去抢，双手呈到你手里。”
琼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凝视着薛彻卑微的双眸，沉思片刻后，忽地挑眉。
“啊……这样么？可如果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我还是想要离开此地……薛彻，你又当如何？”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替你去办。你想离开瞒城，我便为你寻一处清净宅子，保你一世无虞；你想见蓝冶和春生，我便将他们接来，绝不阻拦。你若是想改名换姓，彻底与我薛家斩断干系……我……我也放你走。”
他顿了顿，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掌心，闭上眼。
“只要……只要你能好生活着，我薛子晟这条命，这副躯壳，悉听尊便。”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炸开的微响。
琼枝垂眼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动容。
“薛彻，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瞧起来有多可怜？”
薛彻反手攥紧了她的手，重新贴回自己脸颊上，轻轻蹭动着，好似一只顺从的兽。
“那就恳请家主……可怜可怜我罢。”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瞬间自窗外传来。
两人双双扭头瞧去，只见一道流光冲上原本漆黑的夜空，炸开漫天星雨，好不绚烂。
在这转瞬即逝的灿烂烟火中，琼枝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勾住薛彻的下巴，缓缓覆上他的唇。
那一瞬，仿佛时间都凝固静止，整个世界的喧嚣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
只有他，和他爱而不得的琼枝，他的琼枝。
略一犹疑后，脑中的某根紧绷都弦终于彻底崩断。薛彻仰起头，抬手扶着琼枝的后脑，跪直了身子深深回吻过去。
几度辗转，倾覆，耽溺其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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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则消息不胫而走，传遍瞒城大街小巷——薛府家主薛彻退而让位，新任家主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外姓女子！
茶楼酒肆里，众人议论纷纷，无不啧啧称奇。有说薛家祸到临头的，有说那女子狐媚惑主的，更有甚者，因此笃定了之前薛彻中邪的传言……众说纷纭，却没一个人想得通，堂堂薛府，百年基业，怎么就叫一个女子坐了上头。
而身为舆论中心的薛府，却一派安宁祥和，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在薛彻的辅佐下，琼枝仅花了不到半月，便将府中事务全部上手，薛府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乎，原本府中那些对她有些不服气的下人们见此情景，便也不得不心服口服，甚至有些理解前任家主薛彻为何会将家主之位让给她了。
“或许不只是因爱让位，说不定是退位让贤呢。”阿满磕着瓜子，在一众下人中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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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时节，久积的雪终于渐渐化开，连绵的春雨如期而至。
琼枝再次去到瞒城郊外的菩济山，屏退了薛彻在内的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进到寺中。
薛彻守在寺门前，抬头望着门口那株巨大的菩提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层层叠叠，风一吹，碰撞出哗啦啦的声响，是那些善男信女新挂上去的。
犹疑片刻后，薛彻转身去买了一枚木牌，一字一句写下心中所愿，将祈愿牌挂上树去。
寺里香火还是一如既往的旺。
琼枝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先在佛前上了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如今的她，所求所愿，不过是为腹中胎儿。
起身时膝盖有些吃力，她扶着旁边的柱子缓了缓，这才终于站起身来。
刚一站稳身子，余光却瞥见一个老僧人从殿后绕出来，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目清癯。琼枝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当初她和薛彻来此处求签时，那个帮了她一手老方丈。
老方丈朝她微微一礼：“施主，许久不见。”
琼枝微微一怔，随即欠身行了个礼：“方丈。”
老方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而落到她隆起的腹部，笑道：“想来施主今日前来，是求平安的。”
“是。”琼枝直起身，有些犹豫不决：“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今日前来，也是想当面谢过方丈。”
“哦？”
“当初在佛前求签，方丈替我说了许多好话。那支签，还有那番天作之合的批语……”
琼枝说罢顿了顿，斟酌着口中措辞：“……我知此事有违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律，方丈当初肯那样帮我，这份情……我难以回报，只得常记心中，日日惦念着这份恩情。”
老方丈捻着佛珠，忽然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老朽当初，并没有帮施主换签。”
琼枝闻言一愣：“什么？方丈的意思是……”
老方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转过身娓娓道来：“那签筒里的签，是老朽亲手放的，多年来一贯如此，从没有人动过手脚。姑娘摇出来的那一支，那位施主摇出来的那一支，都是签筒里原本就有的。”
“第三十二签。上上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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