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不行！”
二人谁也不让, 正僵持着, 裴珩的眼神忽然冷了一瞬。
温时玉正捏着盘子不撒手, 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才发现他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背后，她正要跟着转头看。
“别回头。”裴珩提醒。
她将转到一半的脑袋又扭了回来, 压低声音：“怎么了？”
裴珩没答, 反而将盘子放回她面前：“没事, 吃吧。”
温时玉狐疑地瞅他两眼, 眼神不住地想往身后瞟。
裴珩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沉声道：“别看。”
不看就不看。
温时玉继续低下头吃虾, 裴珩同样收回目光，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然而事情却不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裴大人？”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传来, 还莫名有点耳熟，温时玉动作一顿，抬眸看了看裴珩的神色, 不知道该不该回头看。
裴珩神色如常，起身行礼：“三——”
“诶，”那人一挥折扇, “在外头, 叫公子便是。”
“三公子。”
那人呵呵一笑：“没想到在这遇到裴大人, 这位是？”
温时玉觉得有道视线落在她后背, 这下她不得不转身，却在看到了身后那人时惊讶地站了起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她才在御书房见过的三皇子上官祈。
上官祈看到她显然同样有些意外，眼神在她和裴珩之间转了一圈，笑道：“原来是温姑娘，这么巧。”
温时玉可算知道为何裴珩方才不叫她回头了，这也太巧了些，巧到她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上官祈将折扇“啪”地合起，悠哉道：“听闻这临江楼的醉虾乃是一绝，本想来品尝一番，没想到人满为患，连位置也没有。”
温时玉觉得他话里有话，悄悄觑了眼裴珩的脸色。
裴珩神色恭谨，只道：“公子来此，老板竟没给公子留位置？”
上官祈道：“我也是临时决定，并未叫人事先知会。”
“不如下官去找老板问问，看可否还有空余位置先叫公子用饭？”
意思很明显，亮明他的身份去找老板安排一桌。
上官祈摇头叹道：“不妥，方才我已问过，几间空余雅间都已被人预定，我若强行占了别人的位置，岂不是成了那仗势欺人之辈？”
还挺有原则，温时玉心中默默。
谁料他话音刚落，便接着道：“不知二位可否容我同桌共饮？自然这桌由我买单。”
温时玉：“……”
这话说的，他可是皇子，他都这么说了，谁敢拒绝？
方才还说不愿意仗势欺人，这算什么？
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她莞尔一笑：“自是我等荣幸，公子请。”
上官祈落座后，周遭气氛明显压抑起来，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嘴上说着叫他们别拘束，屁股却沉得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盯上了温时玉面前那盘醉虾。
“公子，”见他伸手要夹，温时玉急忙道，“这盘我已经吃了一半，不如再上盘新的？”
说着她便要叫伙计过来，上官祈却阻止了她，似是毫不在意：“无妨，既是同桌用饭，何须如此讲究？”
他夹起一只虾慢条斯理剥着，道：“温姑娘与我母亲有缘，不想竟今日才相见。”
什么同贵妃有缘，宫里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得了上官晁的青眼，只是没人敢说罢了。贵妃华诞前，上官祈被上官晁派去了潮州，听说前几日才刚回来，也不知他是真不知其中关窍，还是因着裴珩在才装作不知。
温时玉顺着他的话：“是，公子事务繁忙，今日确是初次相见。”
上官祈看她一眼，神色温和：“姑娘孤身一人入京，日后若是遇到麻烦去找母亲便是，若是觉得不便，也可去找我。”
这话说的。
把裴珩放哪？
温时玉睨了裴珩一眼，对方正垂眸饮茶，并没什么反应。
不过按照她的经验来看，他生气了。
她垂下头：“不敢麻烦公子与夫人。”
上官祈像是此刻才意识到，爽朗笑道：“自然，有裴大人护着，想来也没有旁人敢招惹姑娘。”
裴珩嘴角微动：“公子抬举了，下官如何能同公子相提并论。”
上官祈不置可否，夹起虾仁放进嘴里，咽下后点了点头，赞道：“这醉虾果然名不虚传，不错。”
他又夹起一只虾，剥好后却没自己吃，而是放在了温时玉面前的碟子里。
温时玉一愣，下意识看向裴珩，一时没动作。
“怎好劳动公子给我剥虾。”
“姑娘不必客气，母亲时常同我说起你，你我年岁相仿，姑娘把我当亲兄弟便是。”
这话说的就有些可笑了，说破了天她如今也只是被上官晁收为义女，哪能真的同皇子攀亲戚？
不过说来，他倒是真的要喊她一声“阿姊”。
思及此，温时玉忽然心下一惊，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只是阿娘的身份除了上官晁和他的贴身太监魏慈知晓，连贵妃也不知，他又从何得知？
她平复下心绪，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公子与我身份有别，不敢僭越。”
上官祈也不多说，好似方才也不过是同她客气一句罢了，又笑盈盈地问：“听说姑娘是青阳人？”
“是。”温时玉答。
“青阳是个好地方，”上官祈点点头，看向她碟中安静躺着的虾仁，打趣道，“我净过手的。”
温时玉还没答，裴珩先开了口：“她今日吃多了，上次腹痛不止，这次便不叫她多吃了，多谢公子好意。”
上官祈“哦”了一声，也不恼，看了看温时玉，又看了看裴珩，笑道：“裴大人说的是，姑娘身子要紧。”
温时玉暗暗松了口气。
上官祈又转了话头：“裴大人近日查的那桩案子可有眉目？父亲曾同我提起此事，挂心得很呢。”
裴珩神色未变：“此时还不好妄下定论，公子放心，下官定全力以赴。”
上官祈颔首：“有裴大人在，相信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一年轻男子从楼梯上来，快步行至上官祈身边，弯下腰同他耳语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温时玉支起耳朵去听，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上官祈听完，面上笑意不减，搁下茶盏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临时有些琐事，先行一步，二位慢用。”
他又看了温时玉一眼，道：“温姑娘，后会有期。”
温时玉起身行礼：“公子慢走。”
上官祈带着随从下了楼，温时玉与裴珩对视一眼，裴珩拉起她的手：“走。”
下楼结账时，掌柜翻了翻账本，笑道：“您这桌方才有位公子已经结过了。”
裴珩还是将一锭银子搁在柜上：“茶水钱。”
“这使不得使不得，客官……”掌柜推辞不肯收，裴珩把银子往前一推，转身拉着温时玉出了门。
夜色已浓，沿街铺子都亮起了灯。
温时玉坐在马车上，侧目看向身旁的裴珩，薄唇紧抿，眉头紧锁，一看就是有心事，事还不小。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还在想方才的事？”
裴珩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相遇，未必是偶然。”
温时玉点点头：“我也觉得太巧了些，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裴珩没说话，上官祈今日似乎什么都问了，可似乎又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他摇摇头：“不知，总之你这几日尽量少出门，若是陛下或贵妃召你入宫，你便说病了，能推便推，实在不行便立马派人去叫我，记住了？”
温时玉认真点头：“好。”
月上枝头。
温时玉窝在裴珩怀里睡得正熟，裴珩听着她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又等了许久，才慢慢松开她，替她把被角掖好，起身披了外衫，小心地推门出去了。
院中银白一片，院门口有道身影立在那，是惊风。见裴珩出来，他低声道：“大人。”
裴珩示意他噤声，二人又走远了些，他才道：“查到什么？”
惊风道：“大人交代的几名陌刀将，有两位还在世，一位卸甲归乡，回了灵州，一位隐居城北山林，属下悄悄去看过，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陆渊呢。”
惊风皱起眉头：“只有陆渊陆将军，什么都查不到，籍册封存，有几个认识陆将军的人也是三缄其口，不肯明说，不过属下灌醉了其中一人，听闻其实是陆将军得罪了陛下，被……”
他声音压得更低，抬手朝脖子上一横：“兴许是醉话罢了。”
裴珩沉默下来，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为国捐躯，非但不曾追封赏赐，甚至被抹去了一切过往，连籍贯都不曾留下，其中必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