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进来禀告：“姑娘，大人方才派人来，说刑部那边实在脱不开身，等忙完了一定立刻来看姑娘，叫姑娘切莫多想。”
温时玉忍不住笑，经此一番，他倒是学聪明了。
“好，”她叮嘱，“就说我一切都好。”
“奴婢明白。”青荷应。
翌日，温时玉起来时便觉得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来，完全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远比她想的要厉害，到了傍晚她便发起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青荷急得团团转，直后悔昨日没劝她好好吃药。
明玦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温时玉额上的温度，转身拧了帕子，对青荷道：“青荷姑娘，大夫说今日喝了药，能退热便无碍，不如夜里我们轮流守着，也好有个照应？”
青荷点头：“好，有劳明公子，奴婢再去换盆凉水来。”
明玦在榻边坐下，低头看向温时玉，她眉头紧皱，鬓角额发汗湿，黏在脸上。他不禁叹了口气，放轻动作，将帕子敷在她额上。
被凉意一激，温时玉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阵阵发黑，只瞧见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像极了裴珩。喉咙里又干又痛，她只能轻声哼。
“裴珩……”
第65章
明玦的手僵在她额上。
温时玉从被子中探出手, 摸索着拉过他的手，脸颊往他掌心蹭。她的手指滚烫，没什么力气, 软绵绵的。
“我难受。”她喃喃，声音也软绵绵的。
明玦喉结滚动, 垂眸看着她, 不知该不该应, 也不甘心趁她病中，借着别的男人的由头，占了本不该属于他的。
然而沉默片刻，他还是开口：“把药喝了好不好？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温时玉下意识皱眉。
明玦嘴角动了动, 说她清醒, 她认错了人, 说她不清醒, 却知道不想喝药。他试图抚平她眉间那道皱褶, 温声哄：“好, 不喝。”
青荷端着水盆进来，撞见这幕愣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明玦听见动静，侧过头，低声道：“青荷姑娘, 你先去歇着吧，我守着。”
青荷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放下水盆退了出去。
明玦重新看向温时玉, 静静陪了她一会儿, 眼见着药快凉了, 还是轻轻抽回手，把药碗端过来喂她喝。
温时玉眉头皱成一团，显而易见的不满。好不容易哄着她把药喝完，明玦重新换了帕子敷在她额上，一边拍着她一边轻声哼她为他唱过的那首歌谣。
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忍不住伸出手，缓缓描摹着她的眉眼。
思绪忽然回到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他高烧不退，被扔到乱葬岗等死，是阿兄将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回来，藏在城郊破庙，外头下着雪，钻心的冷，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后来，有人来了，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只手很暖，很软，带着他从没闻见过的香气。
他想，母亲的手大约就是这样的。
他活了下来，可再也没见过那人，兄长说那位夫人是位大人物，是他们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的。
阿兄不懂他，他从未想过高攀，只是想再见一见母亲。
然而如今他坐在温时玉榻边，不禁自嘲，他到底还是贪心的，甚至有些卑劣，宁愿借着别人的身份，贪恋这片刻温暖。
*
温时玉再醒时，已是天光大亮，一睁眼便看见明玦伏在榻边，手里还攥着帕子，大约实在是困极了，才以这般难受的姿势睡着了。
她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喉咙发痒，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明玦立时便醒了，眸中的迷蒙迅速退去，起身倒了杯茶水喂她喝下，又伸手帮她拍背：“姑娘可好些了？”
温时玉看着他，心口一酸：“你守了一夜？”
明玦笑笑：“青荷姑娘要来替我的，我想着她白日还要来伺候，便叫她歇着了，左右也没做什么，就是换换帕子，喂喂水，姑娘没事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时玉听着，胸腔却逐渐被酸涩填满，明玦待她，和旁人都不一样，她不是瞧不出来，可她不仅给不了他想要的，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利用过他这份情意。为了气裴珩，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负欲，默许了他的靠近。
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卑劣。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哑着嗓子劝：“让青荷来陪我吧，你快回屋好好歇一歇。”
明玦倒也没多推辞，起身离开时还不忘嘱咐：“姑娘记得好好喝药，我晚上再来。”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暖融融的。
明玦站在院子正中，想抬头看天，可日头太盛，照得人眼眶发酸。他眯起眼，忽然觉得，或许他本就不该站在阳光下，他的感情、他的贪念，全都见不得光。
正如昨夜，她明明握着他的手，却叫着别人的名字。
*
温时玉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见好了，只是青荷依旧唠叨：“姑娘才退了热，不能见风。”
她一边说，一边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又道：“明玦公子送了药膳来，姑娘吃点吧，好得快些。”
温时玉半靠在软塌上，听见明玦的名字，心头一动。
自那日之后她便开始有意无意躲着明玦，而明玦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疏远，并未多问什么，只是来她屋里的次数也渐渐少了。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先虚起来，不知自己这样做究竟对还是不对。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温时玉好说歹说，青荷才勉强应了她出屋子透透气，即便如此，这丫头还是恨不得将她裹成粽子一样。
在院中坐了没多大会儿，便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温时玉抬头一看，下意识回避来人的目光：“你怎么过来了？”
明玦把汤盅放在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我炖了汤，给姑娘补补身子。”
温时玉笑笑：“不用这么麻烦，叫青荷去拿就好，何苦你自己跑一趟……”
“姑娘。”明玦忽然开口，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温时玉愕然：“怎、怎么了？”
明玦看着她，像是做了许久的准备，才认真问：“姑娘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温时玉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啊，我生你什么气？”
明玦垂下眼，喉结滚动，声音染上一丝委屈：“那为何这几日，姑娘总躲着我？”
温时玉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玦没追问她的答案，起身到她面前，上前一步，又慢慢蹲下去，半跪在她面前，仰起脸看她。
“姑娘不必为难，”他轻声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姑娘像以前一样待我，我什么都愿意的，求姑娘别躲着我，好吗？”
温时玉一时哑了声，他把话坦白说到这个地步，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他是个聪明人，姿态放得这样低，倒真把她拒绝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明玦，”她轻叹，“你何苦这般呢？”
明玦抬眼望她：“不苦，姑娘躲着我才苦。”
听起来有些孩子气的话让温时玉嘴角动了动，目光落在他额角，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难言的愧疚让她下意识地想离他远些，可这对他，又实在不公平。
她垂眸思虑良久，微微叹了口气：“是我这几日身子不舒服，不愿搭理人，不是冲你。”
明玦知道她这是松了口，悬着的那点心事便落了地，幸而她足够心软，因而他每次示弱，她便每次都会回头看他。
他笑起来：“好。”
*
裴珩这几日被刑部的案子缠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得了空，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往温时玉那儿赶。
进门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低头嗅了嗅衣襟和袖口，又唤门口的小厮：“过来，可闻见血腥气？”
小厮先是一愣，小心翼翼上前，不敢凑得太近。
“离近点。”裴珩冷声。
小厮一哆嗦，鼻尖贴上去仔细闻了闻，摇头：“回大人，没有。”
裴珩颔首，甩手迈步，却先在前院遇上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明玦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笛子，抬头看见他，丝毫未见惊讶，还站起身唤了声：“裴大人。”
天色将暗未暗，秋风卷起落叶，也掀起明玦额角碎发。
裴珩淡淡扫他一眼，目光掠过他额角那道浅疤，忽然笑了：“你对自己倒是真下得去手。”
明玦神色未变：“大人何意？”
裴珩走近一步：“这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还装模作样？”
闻言，明玦轻叹口气，面上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张，也没有裴珩想象中的挑衅。而后他抬眼与裴珩对视，一双眸子像口深井，黑不见底。
“大人既然都清楚，何必还要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