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玦目光落在那个被裴珩拎着的小乞丐身上，眼神闪了闪。
“裴大人，”他上前一步，“先放开他吧。”
裴珩没动，只侧目看他：“怎么，你认得他？”
明玦摇头：“不认得。”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温声道：“别怕，你老实说，为什么偷这位姑娘的东西？”
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哇”的一声哭出来，抽噎着：“我、我饿……偷不到东西，他们不给我饭吃，还把妹妹带走了，我第一次偷东西，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裴珩眉峰紧锁：“他们是谁？”
孩子哭得更凶：“我不认识，他们把我们抓起来，说、说只有偷到东西才有饭吃……妹妹被他们带走了，我要是不偷，他们就要打死她……”
裴珩面色更沉：“他们在哪？带我们过去。”
小孩像是被他这句话吓到，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放开我，放开我！”他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用力挣扎。
裴珩还要再问，明玦却已经站起了身：“大人，先放他走吧。”
“放他走？”裴珩反问，“他背后分明有伙人绑架教唆，逼着孩童行窃，你让我把他放走，不管这事？”
“不是不管，”明玦看着他，神色平静，“是从长计议，做这行的都有暗哨，一条街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动静稍大些，人便散了。”
裴珩顿了一瞬：“我即刻组织人手去抓人，小心行事，不会走漏风声。”
“时间仓促，万一大人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剩下的孩子立马就会被卖掉，再难寻到踪迹，更有甚者……”明玦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颤抖，“大人可曾听过，采生折割？”
裴珩沉默下来，采生折割，乃是将一些好好的孩子折断手脚，剜眼拔舌，让他们去行乞，好博人同情，获取更多钱财。后来陛下颁布铁政，凡采生折割人者，一律凌迟处死，这伙子畜生才消停下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这种人异常狡猾，越拖越难抓，多耽搁一日，那些孩子便多一分危险。”
“大人说得有理，只是，若能直接摸到他们老巢去也罢了，可这孩子说是第一次偷，便是被抓不久，不会知道那么多，何况，他们都是被打怕了的，未必肯说。”
明玦从裴珩手里接过那孩子，小心翼翼卷起他的袖子，瘦的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上，淤青血痕遍布，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纵横交错。
“呀！”青荷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这群人怎么这般心狠！”
温时玉看着那些伤，心揪成一团，蹲下身去，伸手想摸摸那孩子的头，他却本能地缩了一下，死死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哭了。
“别怕，”她轻声道，“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给他上些药，先放他走吧，”她站起身，看向裴珩，“你派几个机敏的小心跟着，再行打算？”
裴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时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明白，你是担心他们的安全，可明玦说的也不无道理，等摸清了再抓人，更为稳妥。”
裴珩神色微动，他并非不认可明玦说的话，只是明知道这些孩子在受折磨，他却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的这种无力感，让他心焦，还有温时玉和明玦共执一词时的模样，看着就让他不痛快。
他冷着脸看向明玦，终是没再反驳。
明玦垂下眼，从袖中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放进那孩子手心：“别再偷了，拿着这些回去交差，别顶嘴，听他们的话，就能少挨些打。这位大人是要去救你们的，你回去什么也别说，也不要同旁人提起今日的事，能多打探些消息最好，但千万保护好自己。”
小乞丐攥紧手里的银子，挨个看了几人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裴珩看向明玦，眼神锐利：“你似乎很懂这些人的路数。”
明玦坦然回视：“略有耳闻罢了。”
裴珩没再追问，只对温时玉道：“你先回去，我去安排人盯着。”
他说完，带着那孩子转身走了。温时玉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了然，他心里怕是不痛快。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儿里却还没听见动静。
温时玉叫来青荷：“他还没回来？”
青荷了然，道了声：“奴婢去看看。”
她很快去了又回：“大人在前院呢，只是奴婢瞧着，大人脸色不太好。”
温时玉叹了口气，起身取了件外袍，出门往前院去了。裴珩果然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脚边还放着一坛酒。
她走过去，将手中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裴珩回头看她，又看看肩上她的外袍，神色软下来：“怎么还没歇息？”
温时玉在他身边坐下：“这不是担心你。”
裴珩嘴角动了动，眉宇间却还压着层薄薄的郁色：“那孩子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
温时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依旧垂着头去折那根草茎，这根断了，便又换了一根。她甚少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他一下：“你明明也觉得这样最为妥当，怎么还拉着脸不高兴？”
裴珩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气我自己，竟要他来提醒，才想到这一层。”
温时玉朝他那挪了挪，语气软下来：“你办案有你的章法，明玦有他的阅历，他知道的东西你未必了解，自然你知道的东西他也未必听闻。”
她歪着头去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我们裴大人，怎么还钻起牛角尖来了？”
裴珩顿了顿，轻笑一声，抬手将她搂进怀里。
两个人在夜风里静静坐着，过了好一会儿，裴珩才再次开口：“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温时玉问。
裴珩垂眸：“你向着他。”
“我如何向着他了，”温时玉大呼冤枉，“你平日针对他的时候，我都没插过手好不好？”
“今日。”
温时玉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嘬着腮帮子想了半天，才咂摸出点味来：“不会是今日我说明玦说的有道理……”
裴珩别开眼，默认了。
“你别太过分！”温时玉觉得他在找茬。
裴珩反驳：“你对他轻声细语的，对我却是疾言厉色，还说你不是向着他？”
温时玉语塞，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就事论事，换个人来说，我也一样会点头，怎么就成我向着他了？”
“我这人一向是帮理不帮亲的。”她又补充。
裴珩眉头微动，她的意思是，他才是她亲近的人？
“不过，若是你的话，我以后帮亲不帮理，好不好？”温时玉又靠近了些，声音又轻又软，落在心里甜如蜜糖。
裴珩低头看她，月光从云后漏出来，照得她眉眼柔柔，他的指尖从她侧脸滑到耳廓：“今晚怎么这么会说话，前些日子不是怎么气我怎么来？”
温时玉幽幽叹了口气：“还不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喝闷酒，叫我想起来小时候看见的无家可归，只能在屋檐下躲雨的流浪狗，可怜兮兮的，触景生情罢了。”
裴珩很想收回他方才那句话，她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气他的机会，然而心里这么想，动作却很诚实。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呼吸搅在一处：“是吗？那你多可怜可怜我。”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夜风里带着的花香，一阵阵往她鼻子里钻，她眼睫轻轻颤了颤，没躲。
“喵——”
一声猫叫从身后传来。
温时玉偏过头去，橘子蹲在墙头，正歪着脑袋瞧他们，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在暗里闪着绿光。
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小东西，每次都这么会挑时候，”裴珩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别理它。”
橘子又大叫了几声，像在埋怨没人理它，可二人谁也没再管，他的手掌扣住她后颈，指节收拢，像在安抚，又像在圈占。
四周风声轻了许多，津液交换的黏腻声响混着她偶尔自喉间溢出的呜咽，在夜里尤为清晰。
良久，裴珩才松开她，唇移到她耳畔，哑声道：“今晚能不能？”
“不能。”温时玉靠在他怀里，呼吸还未平复，答得却是飞快。
“是吗？”裴珩揉捏着她的耳垂，感受着她的耳朵在他指尖下逐渐发烫，勾起嘴角，“我说的是今晚能不能少来几次。”
“既然不能，那便算了。”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后院走。
温时玉怔了一下，怒道：“裴珩！你要不要脸？”
裴珩充耳不闻，又往她唇上啄了一口：“要你。”
夜深了，谁也没有看见，长廊另一头，一道修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
第60章
明玦是出来散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