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闭着眼琢磨出去的法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沉闷的倒地声，窗子被打开，有人翻了进来，动作很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脚步声朝着榻边来，裴珩放缓了呼吸，佯装熟睡，身上绷紧了劲，只等人走近便一击制住。
黑影在榻尾闪现的一瞬，他猛地翻身坐起，率先出手，却没想对方反应极快，他的身子又没完全恢复，刚擒住那人的胳膊便被他反手挣开。
“大人，是我。”那人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扯下脸上的面巾。
裴珩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心下一松：“惊风？”
惊风竖起手指示意，指指门口，压低声音：“后窗的守卫被迷晕了，门口的还在。
裴珩颔首，二人往屋内深处挪动几步，离门口远了些，惊风上下仔细打量着他：“大人可还好？”
裴珩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惊风低声道：“自那日见过大人，属下总觉得不对，趁这两日守卫松快些，便找机会混进来了。”
裴珩动容：“难为你了。”
听惊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裴珩眸色深深，果然同他想的差不多，事情压根不是崔氏所说那般。
他又问：“我母亲那日究竟同她说了什么？”
惊风垂下头去：“这个属下不知，那日属下跟着温姑娘她们刚进府，便被刑部来人叫走了，本想着有初五和十六跟着，不会出什么岔子，是没想到……”
“与你无关，不必多想，”裴珩拍拍他的肩膀，“初五和十六如今在哪？可跟着她一同走了？”
惊风摇头：“她们应当是被派了出去，至于去了哪，何时回来，无人知晓。”
裴珩眉头紧皱，暗卫之间不通消息，这是规矩，可初五十六明明只听他的调遣，他不在，她们怎么会私自行动？
除非……他的令牌？
裴珩恍然，怪不得，那块令牌他从不离身，可自打醒来后便再没见过，后来问过崔氏几次，她都说未见，原来还是被她拿了去。
惊风见他神色愈发凝重，又道：“青荷是跟着温姑娘走的，只是属下无能，暂时还未查到她们的去处。”
裴珩眉间松快了一丝，还好青荷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惊风看了看时辰，从怀中掏出来两枚骨哨，递给裴珩一枚：“大人，依属下看，公爷一时半会是不会让您出去了，属下打探过了，后院西墙角守卫最少，等您养好了身子，可以从那处院墙翻出去，您提前吹哨子，属下带人来接应。”
“好，你有心了。”
惊风重新掩好面：“估摸着外头那人快醒了，属下先走，大人千万保重。”说罢翻身出窗，一身黑衣很快没入夜色。
骨哨握在掌心，裴珩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再等等，就快能见到她了。他的日子难熬，也不知她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一想到她受的那些委屈，想到她会掉眼泪，他心口便疼得像快要窒息。
*
翌日，崔氏正在东厢理账，院外忽然有人通传，说宫里来了位公公，奉陛下口谕来给世子道贺。崔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上官晁身边的贴身太监，魏慈。他笑得一团和气：“见过夫人，陛下听闻世子即将大婚，特意派咱家来给世子道贺。”
崔氏连忙请他入座，命人上茶，笑道：“劳动公公亲自跑一趟，陛下天恩，实在受之有愧。”
魏慈“诶”了一声，笑眯眯地：“世子与崔姑娘的喜事，陛下也高兴。”
“只是，”他话锋一转，“陛下还有一事不明，叫咱家来问一问。”
崔氏心一紧，面上依旧镇定：“公公请讲。”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魏慈悠悠开口，“陛下听闻，世子曾钟情一位姓温的姑娘，非她不娶，怎得如今又和崔家姑娘定了亲？”
崔氏脸色微变，心中暗叹果然又是因着这事，笑容显露几分尴尬：“实在是误会，珩哥儿与融融本就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小孩子家的，心性不定，吵了几句嘴便闹得不可开交，做了些糊涂事，冒犯天威，还要多谢陛下不与他计较。”
她字字句句将裴珩与崔融的情意说得情真意切，与温时玉呢？不过是一时糊涂，露水情缘罢了。
魏慈笑容不减，也不多问，同她寒暄几句，端起茶盏吹了吹，有意无意问了一句：“不知世子可在府内？陛下吩咐要咱家亲口同世子道贺呢。”
崔氏并未推脱，只道：“珩哥儿前几日染了风寒，现下也大好了，我派人去叫，公公稍候片刻。”
魏慈微微一顿，复又笑道：“有劳夫人。”
裴珩在屋里听到消息，心猛地一坠，见到魏慈的一瞬，更是暗恼世事难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底，这才抬步进了正厅。
魏慈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被拘禁的困顿，脸色倒是有几分憔悴，因此上前客气道：“叨扰世子了，世子身子可还好？”
裴珩颔首：“公公客气了，一切都好。”
魏慈今日来，贺礼是虚，探听是实，便也直接道：“陛下听闻世子即将大婚，特意让咱家来贺一贺，世子大喜啊。”
裴珩神色僵了一瞬，心跳陡然加快，崔氏坐于上首，看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陛下，多谢公公。”
魏慈同样紧盯着他，又道：“世子与崔家姑娘青梅竹马，可谓是场良缘呐。”他特意加重了崔家姑娘四个字。
裴珩心跳像擂鼓，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攀，面上却依旧笑容妥帖，语气温和，丝毫看不出破绽。
魏慈深深看了他一眼，笑容似乎冷了几分，把贺礼递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裴珩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崔氏几句便回了房，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发颤，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一抹霜色闪过。
如今陛下已然知道了这门亲事，他又配合着在魏慈面前演了出戏，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找她，越快越好。
*
紫宸殿。
上官晁的脸色冷若冰霜，魏慈躬身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并非不知情？”上官晁开口打破沉寂。
魏慈紧跟着答：“并非。”
“不是被迫？”
魏慈仔细回想，摇头：“不像。”
“呵。”上官晁怒极反笑，亏得温时玉还替他说好话，亏得他还以为裴珩或许有难言之隐，却不想他根本就是个负心薄幸的混账，彻头彻尾的小人！
屋内气氛僵持片刻，上官晁抬眼看向魏慈，话锋一转：“事办得怎么样了？”
魏慈正提着一口气，生怕他下一瞬要杀人，猛然听见他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赔笑，一脸谄媚：“陛下放心，都办妥了，您看可要召他们进宫看看，好选几个给郡主殿下送去？”
上官晁沉吟：“几个人？”
“八个。”
上官晁大手一挥：“都送去。”
魏慈神色一凝：“这……殿下那处院落小，怕是住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换处大的，”上官晁不耐烦地打断他，“还要朕教你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魏慈连声告罪，“奴才这就去。”
“告诉他们，若是有哪起子小人敢再去招惹郡主，先斩后奏，朕恕他无罪。”上官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魏慈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小人指的究竟是谁，缩了缩脖子，连声应着。
殿门在身后合上，魏慈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心道这裴大人当真是糊涂，怕还不知道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阎罗殿，可惜了。
他啧啧摇头，转念又想，那八个争风吃醋起来，郡主怕是也要头疼了。
第54章
长兴坊深处的街巷今日格外热闹, 华贵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引得不少街坊探头来看。
温时玉听见外边的喧闹声，正好奇要不要出去看看, 前院小厮急匆匆跑过来，说门口来人了。她没在意, 以为又是送信的小太监, 却不想进来的是魏慈。
“公公怎得过来了？”温时玉先是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前两日上官晁说派人去国公府打探消息的事，下意识站起身，“是裴珩他？”
魏慈刚堆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
看他的反应温时玉心里已是咯噔一下，平复了下心绪：“公公但说无妨。”
魏慈四下看了看, 院中没别人, 这才走上前, 低声道：“郡主啊, 您就别再想着裴大人了, 他……”
温时玉听着魏慈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清楚, 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公公亲眼瞧见他好好的？”
“是。”
“他知情？”
“知情。”
“不是受人逼迫？”
“应当不是。”魏慈答完，心中感叹这舅甥俩真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