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听说那丫头不是叫陛下瞧上了，还在宫里留宿了一晚，这……”春姨娘故作无知，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掩住口，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
屋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裴珩紧紧盯着她，冷笑一声：“姨娘可莫要信口胡说，按律毁人清誉者杖八十，徒两年，难不成姨娘想去衙门坐坐？”
春姨娘脸色一僵，仗着裴国公宠爱，强撑着回嘴道：“世子说笑了，这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再说，陛下要是真看上了温姑娘，也是她的福气，到底也算是咱们国公府出去的人……”
“福气？”裴珩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呵笑了两声，“伺候一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姨娘觉得是福气？”
“住口！”裴国公出言怒斥，“敢妄议陛下，自己不要命了，还要我们跟你一块陪葬吗！”
裴珩瞧也没瞧他一眼，依旧似笑非笑地看向春姨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怎么忘了，姨娘与父亲不正是如此吗？怪不得姨娘说是福气，不过这福气一般人可享用不了，还是留给姨娘自己吧。”
春姨娘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接，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臊得不轻，两汪泪含在眼里，告了声身子不适，转头哭着出去了。
裴国公也被气得不轻，指着他：“你这个混账东西！给我闭嘴！”
裴珩面不改色：“儿子不过实话实说罢了。父亲若觉得哪儿说错了，尽管指正。”
“够了！”裴国公猛地一拍桌子，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模样，气得心口发闷。
前几日他入宫向陛下请旨赐婚，原以为裴崔两家门当户对，陛下会顺水推舟，可陛下却没应，还问他：“裴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儿子自己的意思？”
想起宫宴上那一幕，他便立即说明是裴珩自己有意，谁料他越说，殿内气氛就越冷，直到最后陛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留下一句“那就让他自己来见朕”便把他打发了，后来他又壮着胆子上了道折子，却依旧迟迟没等到陛下回复。
想来是陛下依旧对那日之事耿耿于怀，而他的这个好儿子，事到如今还如此不知死活。
裴国公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才开口，语气尽量放缓：“我同你母亲商议过了，崔融与你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你娶了她，两家的关系便更进一层，你在朝中也多一份助力，至于那位温姑娘，你若真喜欢，等成婚后将她纳进府里做个良妾，也不算委屈了她。”
裴珩此刻也明白过来，当日父亲松口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他罢了，实则压根没想过同意。心底积压的怨气一股脑涌了出来，他冷声道：“儿子此生非她不娶，父亲若不同意，我便去请陛下赐婚。”
“你敢！”裴国公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好的安排，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听我这一回。”
裴珩垂眸不语，就在二人以为他要松口时，他起身跪在屋子正中，脊背挺得笔直，语出惊人：“儿子此生非她不娶，父亲若执意要替我做主，那便请父亲将我逐出族谱，我入赘温家，往后便再也不是裴家的人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什么？”裴国公反应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腾地站起来，抓起茶盏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逆子！你敢再说一遍！”
崔氏同样不可置信道：“珩哥儿，你是疯了不成？”
裴珩丝毫不惧，坦然迎上二人目光：“请父亲将我逐出族谱……”
“啪！”话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他脸上，力道之重，打得他身子猛地歪向一旁，他抬手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迹，回过头来重新跪好，神色决绝。
“好，好得很。”裴国公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这辈子好不容易坐到如今的位置，原以为裴珩也争气，自己能安心地将裴家交到他手里，可如今这个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列祖列宗都不认了，简直是荒唐！奇耻大辱！
他上前一把揪住裴珩的衣领，拖拽着他一路行至祠堂，反手将门从里面拴上。
崔氏本来不放心地跟在后面，此刻被关在门外，不由得直叹气，父子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倔，她实在是担忧。
祠堂内，裴国公从墙上取下一根粗重的藤条，藤条上浸过桐油，又韧又沉，在烛火下显得更为可怖，裴家历代犯了家规的子弟都曾跪在祠堂，在这根藤条下受过罚。
他走到裴珩身后，扬起手，握着藤条的手因极度愤怒微微颤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娶不娶崔融？”
第50章
裴珩跪在地上, 看着眼前一排排祖宗牌位，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一字一顿：“不娶。”
“啪！”
藤条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落在后背, 他身子猛地颤了一下，额上青筋暴起。
崔氏在门外正着急, 听得里面传来的鞭声, 心尖猛地一颤, 上前用力拍着门板：“裴远昌！开门！”
裴国公充耳不闻，又举起藤条，声音更沉了几分：“你娶不娶？”
裴珩紧咬着牙：“不娶！”
“啪！”第二下，第三下……
裴国公手下丝毫不留情, 藤条裹着风声呼啸而下,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背上, 裴珩额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 双手在膝上攥得指节泛白, 却始终不肯松口。
崔氏在门外心揪成一团, 也顾不得许多，转头厉声吩咐一旁的下人：“把门撞开！”
几名小厮面面相觑了一瞬, 到底不敢违抗主母的命令，撞门声混着里头的鞭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哐”的一声, 祠堂门被猛地撞开。
崔氏跌撞着扑进去夺过裴国公手中的藤条，转头看见跪在地上的裴珩，不禁抽了口凉气, 后背的衣料被抽得稀烂, 一道道血痕纵横交织, 触目惊心。
看着儿子惨白的脸色和几乎被血迹浸透的衣袍, 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是你亲儿子！你要打死他不成？”
裴国公同样红了眼眶，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珩，后背血肉模糊，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却依旧固执地不肯低头。
他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唇枪舌剑、明争暗斗经历了多少次，什么难缠的对手都见过，可此刻面对自己这个儿子，他头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逆子，”他声音沙哑，像是忽然间失了力气，“你就跪在这，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想你做的混账事，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罢他一把拉住崔氏的胳膊往外走，崔氏挣扎着想去看看儿子的伤势，却被他强硬地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祠堂。
“还不去请大夫！”崔氏被拽出门外，冲下人喊了一声，面对丈夫时满脸怨怼与痛心，“你这做父亲的倒真能下得去手！你就这般狠心？都把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裴国公阴沉着脸，叫人将祠堂门落了锁。
崔氏更为激动，揪住他的衣襟撕扯：“我告诉你，珩哥儿要真有什么不好，我跟你没完！”
“你以为我愿意？”裴国公抓住她的胳膊，终于开口，“圣意难测，谁能拿准陛下对那温氏女究竟是何心思，由着他把人娶进门，那是把咱们全家往火坑里推！”
崔氏自然也知道其中厉害，慢慢松了手，哽咽着：“那你说怎么办，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如今是死活不肯再听咱们的了，难道真要打死他不成？”
裴国公看了眼紧闭的祠堂门，拉着她走远了些，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便去崔家提亲，你先派人知会一声，从今日起不管谁来问，都说世子在准备与崔家姑娘成婚，谁也不见。”
“你的意思是……”崔氏怔了怔，不由得犹豫，“他那个性子你还不清楚，你越逼他他越不肯低头，到时若在喜堂上闹起来，咱们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了！”
“那便先拖着，那女子想来也是个聪明人，珩哥儿一直不露面，她也该知道是什么意思，”裴国公看向崔氏，目光沉沉，“你亲自去一趟，替他传个话。”
崔氏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说话。
廊下灯火明明暗暗，映出她脸上的挣扎与矛盾，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若是真的硬生生将这段感情拆散，那二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情怕也是真的要断了。
她怕，可更怕他将自己的前程、性命和全家的安危都搭在这个女子身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没人赌得起。
裴国公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像是在劝她，也像是在宽慰自己：“你放心，他一时昏了头，等想通了，便知道咱们是为他好了。”
崔氏沉默许久，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便按你说的办吧。”
夜深了。
秋日的晚风已经带了丝丝冷意。
祠堂本就阴凉，裴珩跪在地砖上，只觉得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双膝像是没了知觉，微微动一下便又牵动了后背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