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温时玉吸了吸鼻子，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并未见到陛下，就在贵妃娘娘宫里同她说了会儿话，后来就被带到这了。”
裴珩脑中简直成了一团浆糊，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温时玉仰起脸看他：“是不是我们误会了陛下的意思，虽说我与贵妃娘娘容貌相似，可陛下也不一定因为这个就喜欢我呀。”
裴珩眉头紧锁，这话倒是有理，可宫宴上陛下的反应，和方才他去求情时陛下的意思明显是要将她纳进宫，怎会忽然改了圣意？
事情实在离奇蹊跷，他实在放不下心，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他还是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温声安慰：“如此最好，明日一早我们回家。”
“好。”温时玉重新埋进他怀里，心疼得厉害，他今日承受的太多了。心疼过后，她却又忍不住担忧，若是日后坦白，他会不会怪她？
殿内安静的只剩下二人交缠的呼吸声，殿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裴珩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大起大落的情绪已然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有许多疑问，甚至还不知明日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但今晚，他只想抱着她，只想她还在。
第47章
翌日, 天刚蒙蒙亮。
许是换了新的地方，昨日情绪又太过紧绷，温时玉睡得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 伸手朝一旁摸了摸, 被褥冰凉。
她心一沉, 猛地坐起来。
“我在，”一旁传来裴珩的声音，“别怕。”
他从凳子上站起朝她这来，在榻边坐下, 看着她蹭得乱糟糟的头发, 嘴角动了动。
温时玉扑进他怀里, 声音还有些哑：“怎么不多睡会？”
“习惯了, 睡不着。”裴珩轻轻拍着她的背, 其实他一夜未眠, 每次闭上眼便是宫宴上和紫宸殿中的一幕幕，总担心下一刻事情便会朝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就这么挨到了天亮。
他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宫门应当开了，便道：“去向陛下谢恩离宫吧。”
温时玉明白他的顾虑, 是怕夜长梦多。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好。”
二人收拾妥当，刚准备出门，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显然不止一个人。裴珩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挡在身后。
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魏慈尖细圆滑的嗓音透过门板传来：“裴大人, 温姑娘，可起身了？”
裴珩定了定神，开口应了声。
殿门被推开，魏慈堆着满脸笑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排宫女，手里都捧着锦缎、首饰、奇珍异宝，流光溢彩，晃花了人的眼。
裴珩盯着那些东西，声音有些发紧：“敢问公公，这是何意？”
魏慈一甩拂尘：“这是陛下与贵妃娘娘的赏赐，娘娘说昨日与温姑娘一见如故，很是投缘，以后温姑娘若是得空，常进宫陪娘娘说说话便是。”
温时玉倒是一副坦然模样，高高兴兴地谢恩收下了。
魏慈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亲自将二人送出宫门，目送他们登上马车，才转回宫复命去了。
随着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裴珩的心才稍稍放下。温时玉这个盒子瞧瞧，那个匣子看看，一个劲地感叹宫里果然都是好东西。
街边逐渐热闹起来，车帘轻晃，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裴珩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禁扶额。把人送回别院，他又着意在别院添置了不少人手，这才不放心地离开，去了国公府。
*
国公府内，崔氏正以泪洗面，裴国公坐在一旁，也是不住的叹气。从昨日出宫后他便腆着一张老脸四处打听，可宫里的口风紧得很，竟是一点消息也未透出来。
夫妇二人昨晚同样一夜未眠，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瞬便收到儿子下狱的消息。
当府内小厮慌张着一路小跑来报，说世子来了，二人还不敢信，崔氏甚至在想莫不是等来的是儿子的尸首？
当看见裴珩衣袍齐整，完好无缺地进来时，崔氏先是愣了一瞬，猛地扑上来抓着他仔细打量一番，确认他除了额上青紫色的磕伤以外毫发无伤，她眼泪忍不住往下淌，不住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珩心里不禁一酸，扶着她坐下，挑拣着将昨夜的事讲了几句，宽慰道：“母亲放心，儿子没事，裴家也没事。”
裴国公在一旁皱紧了眉头，看见儿子平安归来，他的心也算是放下了。惊慌已定，气愤便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身为国公府世子，为了个女子要死要活，真是不堪大用。
裴珩却起身撩袍，跪在正中，脊背挺得笔直：“经此一遭，未免夜长梦多，儿子决意娶她为妻，还望父亲母亲允准。”
崔氏见他好好地忽然下跪，正要去拉他，一听他提这事，身子又僵在了原地，又心疼又生气，还有深深的后怕，忍不住坐回去叹了口气。
裴国公倒是面色如常，片刻后抬手示意他起来：“这事我还要同你母亲商议再做决定，就算要成亲，也急不得这一时半会儿，总要同人家父母好好商议一番才作数。”
崔氏闻言一愣，转头惊疑地看着他。
裴珩也微微一怔，没想到父亲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他站起身，紧绷的神色松动下来，恭敬道：“父亲说的是，儿子明白。”
待他从国公府离开后，崔氏才颇有些怨怼地看向裴国公：“昨日之事你不生疑？陛下对那温氏的心思咱们不是瞧不出来，珩哥儿要真娶了她，谁知道日后还会生出什么祸事来？你竟松了口，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缓兵之计罢了，”裴国端起茶盏，面色深沉，“昨日你也看到了，他早昏了头了，咱们若还不松口，谁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混账事来，现下先稳住他罢了。”
崔氏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那总不能一直拖下去，你也知道珩哥儿的性子，万一他真将那女子的父母接来京城商议婚事，传出去未免难堪。”
裴国公眉头皱得更紧，沉吟道：“这几日暂且避避风头，过后我便去向陛下请旨，为他和崔融赐婚，到时再想法子，绝不能让他有回旋的余地。”
得了这句话，崔氏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她本早就想丈夫去同陛下请旨，却也不知他顾虑什么，总是推脱，如今也终于算是定下了，了却她一桩心事。
裴珩并不知父母背后的算计，出了国公府后便去了长安最有名的胡商那里，他本早就为她寻好了生辰礼，幸而，他还有机会。
*
转眼便到了温时玉生辰这日。
自那日宫宴后，裴珩把她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每日待在刑部的时辰少之又少，一应公务全搬来了别院里，他自己的府邸倒彻底冷清下来。
期间他收集了顾父的不少罪证，连同顾雪盈给他下药一事，本欲一同呈报陛下，然而奏章还未写好，陛下便一道圣旨令顾父去做了广州府同知，举家一同搬迁。虽官升一级，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叫他远离京城，明升暗贬罢了。
温时玉得知了这个消息，丝毫不意外，不紧不慢道：“千疼万宠的亲外甥女，竟为了一己私欲，故意设计送人进宫分姨母的宠，难怪贵妃娘娘生气了。”
裴珩眉尖一挑，他还本觉得这事太过凑巧，叫她这么一解释，倒更合情合理起来，便也没再多说，从身后拿出一个方形锦盒递给她：“看看可喜欢？”
“是什么？”温时玉眼神一亮，喜滋滋地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串水玉珠缨，颗颗圆润晶莹，以银线穿着，下端流苏上穿着数颗青金石珠，点缀红玉髓花蕊。
“好漂亮，”她由衷赞叹，拿出来迎着光仔细打量，“你从哪里寻得的？”
见她喜欢，裴珩勾起嘴角，那胡商一开始说东西难得，要留给自家妹妹，怎么都不肯卖，为这串珠缨他可没少费功夫。
“一个胡商那里偶然看见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话音未落，温时玉便已经拿着这串珠缨跑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比划去了。
裴珩好笑地摇摇头，跟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小心地给她带好，端详片刻：“很衬你。”
温时玉左照右照欣赏半天，站起身一把抱住他，毫不吝啬地亲了他一口。
裴珩搂住她：“晚上我来接你，还准备了别的。”
温时玉眼神更亮，又在他脸颊上一左一右印上两个唇印。
*
夜色渐浓，温时玉站在上次来过的塔楼上，满心疑惑，她问了裴珩好几次到底要送她什么，可他嘴严得很，怎么问都不说。
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脖子上挂着的珠缨，忽然，一道银亮的弧线划破夜空，轰然炸开，万千金色的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条护城河映得如同白昼。
“放烟花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在欢呼。
一簇簇烟火争相在天边炸开，一层叠一层，将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花海，金红的碎屑簌簌落下，映得水面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