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眼神冷了冷：“我早就说过，若是裴家不愿，咱们还能上赶着不成？这京城的好儿郎，也不止他裴珩一个。”
听到这，崔融顿时抬起头来，急切道：“阿娘！”
看她这幅样子，李氏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拍着她的手安慰：“好了好了，改日我去拜访你姑母，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此可行了？”
崔融这才破涕为笑，搂着李氏的手臂撒娇：“娘最疼我了。”
*
另一边，马车上，温时玉还缠着裴珩打听崔融的事，不过他嘴严得很，问了半天也只说崔融是他舅家表妹，别的一概不肯多说。
温时玉见问不出什么，便掀开车帘看街景，心里盘算着该给婆婆买些什么。
转了一圈过后，马车里堆了几样东西，最后又在生意最好的一间点心铺子门口停下。
温时玉叫了伙计帮着选些糕点：“不要太甜，也不要太油腻的，要松软些，能放得住的。”
裴珩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一边接过东西拎着，一边夸她想得周到。
温时玉朝他眨眨眼：“你以后老了，我也给你买这个。”
裴珩眸色微动。
她的意思是，要与他白头偕老？
第29章
樱林唯有樱花盛开时才会热闹一番, 如今花期已过，林子里显得格外幽静。马车在林子入口停稳，裴珩扶着温时玉下了车, 将带来的东西拎在手里，二人并肩往里走。
那道篱笆小院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屋门口的菜地绿油油的, 长势喜人。
门没关, 温时玉抬手敲了敲，朝院里喊了声：“婆婆，在家吗？”
没人应声，她又清清嗓子, 高声唤了两句。
“谁呀？”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一道佝偻着的白发身影掀开门帘, 眯着眼朝门口张望。
温时玉与裴珩进了院, 笑盈盈道：“婆婆, 还记得我们吗？”
婆婆走近了细看二人, 茫然了一瞬，随即惊喜漫上眼角：“哎哟, 是你们俩！记得记得，快进来坐下。”
温时玉扶着她坐下，婆婆拉着她的手不放, 有些嗔怪：“你俩这孩子，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一个孤老婆子, 叫你们破费了。”
温时玉道：“这哪儿的话, 您上次留我们吃饭, 又给了樱花酱, 礼尚往来，应该的，不然我们下次可没脸皮儿再来了。”
“你这孩子。”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满脸慈爱。
温时玉将那几包点心打开：“都是些补身子的，还选了几样点心，您看爱不爱吃？”
“好好，你们买的，哪有不爱吃的，”婆婆被哄得喜笑颜开，转而向屋里喊了句，“小峰啊，快把樱花酱还有茶壶拿出来。”
温时玉动作一顿，也没多想，随口问道：“婆婆，家里有客人啊？”
婆婆笑道：“是我小孙子，前两天来看我的。”
“喔。”温时玉恍然大悟，点点头，心头却忽然一跳，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须臾，屋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身形瘦削。他冲二人点头笑笑，把罐子和茶壶放到桌上，有些局促的坐到一旁。
温时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左手手背上赫然一片暗红色伤疤，皮肉蜷曲，看着有些骇人。她下意识看了裴珩一眼，发现他的视线也有意无意地在这名叫小峰的男子身上打转。
“手这是怎么了？看着伤得不轻。”裴珩的视线停留在他手上。
小峰一惊，扯了扯袖子遮掩：“是，不小心烫的。”
裴珩也没多问，随口道：“听婆婆说你在城里做活计，是做什么营生的，平日应当很忙吧？”
小峰低垂着眼，讪讪笑道：“都是些出力气的活计，挣几个铜板，也没空时常来看婆婆。”
裴珩没再多说，几人闲聊了一会儿，气氛安稳融洽，小峰却显得有些慌张，眼神有些飘忽。
“婆婆，”他忽然开口，“我忽然想起来还要回去做活，就先走了。”
婆婆愣了一下，满眼不舍：“不是说明天再走吗，就该吃饭了，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您跟客人吃吧。”小峰起身就要往外走。
裴珩不动声色拦住了他，语气温和：“若是不急，就再陪婆婆坐会吧，正好我二人乘马车前来，等会儿与我们一道回城，也省些脚程。”
婆婆也忙跟着劝：“是啊，好不容易来一次，吃了饭走吧。”
小峰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看起来戒备瑟缩，迎着婆婆期待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温时玉越发不解，他的表现也太奇怪了些，明明在自己家里，看起来却比他们这两名客人更拘谨不安，还有裴珩，他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掺和别人家事的人，更不会这般好心，主动邀人坐马车同行。
其中必有蹊跷。
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裴珩，他回应的目光里饱含深意，但她实在没看懂，索性低头自己琢磨起来。
小峰，这个名字到底在哪听过？
“是不是小峰啊……”
“个子瘦小……”
“左手受了伤……”
温时玉抽了一口气，眼前这名男子莫不是就是赌坊里那名失踪的伙计？
怎会这般巧？
她赶紧看向裴珩，裴珩从她的模样便知她也想到了，不动声色地点头示意她安心。
婆婆毫无察觉，乐呵呵地起身要去烧饭，温时玉敛了心绪，扶着她去了一旁灶火旁。
桌上只余裴珩与小峰二人，裴珩不紧不慢喝着茶，神色淡然，反倒是小峰，一滴茶水未动，不住地用袖子擦着汗。
这边婆婆还絮絮叨叨说着小峰的身世，说他娘走得早，那时他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家里又穷，连口米糊也没得喝，是她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小峰是个孝顺孩子，每次来不是塞银子就是带东西，一回来就帮她劈柴挑水……
温时玉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婆婆最疼也最惦记的恐怕就是这个小孙子，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孙子卷进了一桩肮脏的拐卖案，不知该有多绝望。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裴珩和小峰，心道：或许不是同一个人呢？可巧合实在太多，这点念头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心不在焉的帮婆婆摘着菜，余光瞥见裴珩似乎在和小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再抬头看时，小峰已经去了一旁劈柴，动作利落，不一会儿便码好了一小堆柴火。
等她和婆婆备好饭菜，他还在劈柴，仿佛不知疲倦似的。
婆婆心疼地过去拉他，给他擦汗：“够用了，快歇着吧。”
小峰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婆婆，让我多劈些柴吧，我……我怕您不够用。”
“你这孩子，”婆婆拍拍他，“怎么打算一口气劈个够，以后不来看我老婆子了？”
小峰动作猝然一僵，眼眶顿时红了，接着擦汗的动作抹了把脸，强装出笑脸：“看您说的，我给您多劈些柴还出错了，我哪说不来看您了？”
“好好，那你再劈一些，饭马上就好了，吃饭。”好在婆婆并未看出什么端倪，转身去端菜。
“哎。”小峰应着，转身又抡起了斧子。
温时玉看着这一幕，已然明白了大半，心里方才那点侥幸也彻底散了，悄悄扯了扯裴珩的袖子：“是他吗？”
裴珩垂眸，微微点了点头。
温时玉不禁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便让他好好吃完这顿饭吧，莫要让婆婆看出来。”
裴珩握住她的手：“放心。”
天色渐暗，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金红，柴火气和饭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婆婆一边给小峰夹菜一边念叨着他瘦了，要他多吃，小峰埋头扒着饭，颤抖着手一口一口将婆婆夹的菜吃干净。
几人围坐在木桌旁，各怀心事，却也将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临行前，婆婆果然又塞给他们两罐樱花酱，还有些自己做的酱菜，又拉着小峰嘱咐了半天。怕天色晚了他们看不清路，她举着一盏破旧油灯，执意要送他们，直到几人再三劝说才停下脚步。
走了好长一段，温时玉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那一星如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直至那盏灯火彻底消失在身后，走在前头的小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直直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多谢大人，没在婆婆面前揭发我，给了我一个再和她老人家吃顿饭的机会。”
裴珩神色冷肃，示意他起来说话：“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我希望你能主动把你知道的事全部交代清楚，也好求个从轻发落，不至于让老人家没了指望。”
小峰爬起来，抹了把脸，忙不迭点头：“是，大人放心。”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小峰缩在角落，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事吐了个干净。
他本名叫李峰，因着人机灵、嘴皮子利索，又懂些赌桌上的门道，便去了赌坊做伙计。后来孙老三和耿直找到他，说带他干些私活挣钱，他只负责帮他们把船上的东西运到西郊一处宅邸，别的没掺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