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天起得不早？”温时玉理直气壮地反驳，全然忘了每日日上三竿才起的人是谁。
裴珩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书架的棋盘上，话锋一转：“我记得你是与我打了赌的，怎么，这般确信你能赢？”
温时玉手指僵在书页上，心里打鼓，却还是淡淡瞥他一眼，嘴硬道：“当然。”
话虽如此，过了没多大会儿，她还是故作不经意地去书架上翻出了一本棋谱，偷偷摸摸缩在一旁研究。
裴珩假装没看见。
……
夜色渐深，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温时玉早已回房睡下，裴珩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纵向交错，局势胶着，他拈起一枚黑子，思考着没有落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声。
“进来。”
话音刚落，一黑衣男子悄无声地进来站定，恭敬垂首：“大人。”
裴珩收回思绪，“嗯”了声：“回来了，如何？”
十一愈加恭谨：“依大人的吩咐，属下在温家附近住下，暗中观察了多日，并无蹊跷之处，也未有过可疑之人来往，若说有特殊的，只有一件事。”
裴珩指尖一顿：“何事？”
“属下也是听温家邻居说起的，说是温时玉周岁宴那年，温家请邻里去吃酒，正热闹的时候，来了名陌生男子，气度不凡，出手十分阔绰，青阳城不大，邻里之间互相都熟识，但这名男子谁都不认识，
本以为是温家的亲戚，他们也都没在意，可是温玥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听说等人都散了之后，陆隐还和他打起来了，伤的不轻，连县令都惊动了，不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后来似乎就再没人见过那名男子了。”
裴珩把玩着那枚黑子，目光沉沉：“那名男子，长什么样？”
十一摇头：“属下问过了，十几年前的旧事，大家都记不清了，属下向青阳县令旁敲侧击问过几次，那老儿三缄其口，什么都没透露。”
书房里静默得可怕，烛火跳动，映得裴珩的脸色晦暗不明。半晌，他将在手中握了半天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篓，淡淡道：“只知道这些了？”
十一拱手，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属下即刻前往湖州查探。”
裴珩摆摆手：“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去找惊风领赏吧。”
“谢大人。”十一躬身行礼，退出门后悄声消失在夜色里。
裴珩起身拿出抽屉里压着的几封信件，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着温时玉的身世来历和温家的动向，自这些信寄到手里，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他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几张薄薄的信纸，很快化为了灰烬。他收回手，转身推开窗户，院里木槿在风中轻晃，落英纷纷，白日的娇嫩此刻只余一地素白。
裴珩在窗前站了片刻，待夜风吹散了屋里残存的焦糊味，才回头将棋盘上的残局重新完整推演了一遍，起身出了门。
月色微凉。
另一边，温时玉已然睡下，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外传来些动静。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守夜的小丫鬟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打发了出去。虽还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温时玉心里已然有了数，连带着被褥一起往里挪了挪。
果不其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自觉？”裴珩的脚步声停在榻边，弯腰捡起滑落在地的一册书卷，借着月光看了看封面，笑意更甚。
“你倒是看得清楚，”温时玉故作不满嘟囔着，“这么晚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怎么还是来了？”
裴珩没说话，将那本棋谱放在桌上，坐回榻边，将几缕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眷恋地蹭了蹭。
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温时玉睁开眼，微微皱了眉：“怎么了？”
裴珩回神，将方才书房发生的一切暂时抛诸脑后，叹了口气，一脸伤心：“听你的意思好像不太想让我来，心口疼。”
温时玉瞥他一眼，把手伸进他衣襟，贴在他心口画圈：“好了好了，给你揉揉。”
动作很温柔，就是摸的位置不太对。裴珩一时没分清她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借机占便宜，不过那只手软软的，隔着里衣贴在心口，倒像是真的把他心里压着的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拂了个干净。
他脱了外袍躺下，抓着她的手探进最后一层里衣：“再揉揉。”
*
新换的这张床榻果真好用，宽敞稳固，不过裴珩只在上面睡了两夜，第三天便被温时玉赶回了自己屋子，理由是他起身的时辰太早了，打扰她睡觉，说什么也不让他呆了。
这日，他在刑部忙活了整整一日，回到府里时已月上枝头，还没来得及歇，到书房拿了棋盘便匆匆往温时玉院子里去。
温时玉正撑着下巴在窗边软榻上翻棋谱，眼皮重得厉害，脑袋控制不住一点一点的。直到裴珩推门进来才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将棋谱往身后藏。
裴珩歉疚道：“怪我今日回来晚了，不如歇息吧，明日带你去就是了。”
温时玉坚决摇头：“不行，今日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一番厮杀过后，随着她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裴珩认输。
“承让了。”温时玉故意学着他的样子，一脸云淡风轻。
裴珩面不改色：“愿赌服输。”
温时玉心满意足地收拾起棋盘，收好后，裴珩却只坐在一旁喝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还未开口，裴珩靠在椅背上，悠哉道:“明日休沐，不用早起。”
温时玉：“……行。”
月光浸透帐幔。
温时玉翻了个身，胳膊顺势攀上裴珩胸膛，又把一条腿搁在他腿上，舒了口气。她其实已经习惯身旁有个人做靠枕，这样似乎还睡得更舒服些，唯一不舒服的便是他身上太热了，等到冬日就好了。
裴珩则不尽然，她的腿离他……不过寸余，她倒是毫无察觉，依旧睡得香甜。每每贴上她柔软的身子，每次无意识的触碰都让他身子跟着绷紧，睡得虽不安稳，却叫他更贪恋这份温存。
……
清晨，温时玉睡得正沉，鼻尖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她皱起眉往被子里缩，那手指也跟着滑下来捏住了她的鼻尖。
她不耐烦地一把打掉扰她睡意的罪魁祸首：“走开。”
裴珩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醒醒。”
温时玉勉强掀起眼皮，又困倦地闭上，一头扎进他怀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裴珩无奈搂住她：“是谁说自己一直起得很早？”
温时玉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捂他的嘴：“别出声。”
裴珩早有预料，轻轻拍着她的背，很快怀里的人便重新进入了梦乡。
温时玉悠悠转醒时，果真又是日上三竿。她翻了个身，正对上一双含笑看着她的眸子。
裴珩合上手中的书卷：“醒了？”
温时玉看看天色，开口便道：“你怎么不叫我？”
裴珩从未见过将锅甩得如此自然和理直气壮的人，一时哑了声。
看他吃瘪温时玉反倒笑了出来，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叹了口气：“听说云裁坊新进了几匹织金锦，这下肯定抢不到了。”
裴珩悠悠看她一眼：“就知道你起不来，已经差人去叫掌柜留上一匹了。”
“真的？”温时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扑上去搂住他撒娇，“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等二人收拾妥当已临近午时，温时玉心情颇为不错，哼着小曲，挽着裴珩的手出了府门。
马车候在府门外，裴珩扶着她上了车，忽然若有所觉地转头看向街角，人群熙攘。
温时玉掀开车帘，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裴珩收回目光，帮她扶正发间被车帘勾歪的发簪，护着她的脑袋缩回去，神色如常：“没什么，坐好。”
第27章
临江楼宾客满座, 二楼雅座用雕花隔扇隔出几间，闹中取静。
一位十六七岁、身着石榴红软缎锦裙的小姑娘端坐其间，珠钗缀鬓, 容貌娇丽，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随着一小丫鬟从楼下匆匆跑上来, 弯腰凑到她身旁耳语几句, 她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咬牙道：“他们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表公子扶着她上的马车，还……还帮她簪发簪来着……”丫鬟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越垂越低。
酸涩与妒火瞬间冲上心头, 崔融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砸：“他们去哪了？”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 忙蹲下身给她擦拭被茶水溅湿的裙摆, 说话都不利索了：“马、马车往东市去了, 表公子似乎察觉到了, 路上还掀车帘看了两次, 小厮们便没敢再跟……”
“一群废物！”崔融恼道，“连个人都看不住, 要你们有什么用！”
她气呼呼地起身要出去，却听得隔扇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两名女子跟着闪身进来。走在前面穿鹅黄衫子的姑娘, 一进来便热情地搂住崔融：“融融！我可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