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玉反应过来：“你诈我？”
裴珩不置可否。
温时玉她斟酌着开了口：“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我还以为与他初见是在陛下的千秋宴上，没想到，他说头一回见我的时候是在街上……”
说罢她又忙补上一句：“我都不记得那天的事了，更别说注意到他了。”
裴珩闻言，皱眉回想了几息，道：“应当是那日天冷，我没让你去吃酥山。”
温时玉一愣，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竟还记得清楚。她心头一软：“这点小事你居然还记得？”
裴珩不置可否：“你的事我自然都记得。”
温时玉心头一动，来了几分兴致，她微微倾身，托着腮，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那你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这般问，裴珩眸色深了些许，勾唇道：“自然也记得。”
那日他办案途经暗巷，恰逢她狼狈奔逃，慌不择路撞进他怀里，看着可怜兮兮的，他还曾一度怀疑她是故意来接近他的。
温时玉想起当时裴珩冷着脸盘问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当时可凶得很，板着一张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还有惊风，连刀都亮出来了。”
裴珩唇角微动：“那你还敢跟我回府？”
“我当时孤身一人，玉佩又丢了，想寻个庇护嘛，”温时玉支着下巴打量起他来，“还有就是，裴大人仪表堂堂，看着实在是赏心悦目啊。”
裴珩不禁失笑，而后由衷道：“看来我还要多谢我这副样貌了。”
温时玉又哼了声，似是埋怨：“你呢？当时还把我当犯人审，动不动就试探我。”
裴珩听着她有些嗔怪的语气，哄道：“我可是什么都没审出来，全被你蒙混过关了。”
温时玉又得意起来，微微扬起下巴：“那是我机灵。”
裴珩看着她嘴角绽开的浅浅梨涡，忽然觉得她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本领一点也没变，他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温时玉疑道：“做什么？”
裴珩将她揽至自己腿上坐好，慢悠悠道：“不是喜欢我这张脸吗？亲亲你喜欢的这张脸。”
第104章
今日是礼部来人商议章程的日子, 温时玉特意起了个大早。来人是礼部郎中陈元敬，身后还跟着两名礼直官，手里各捧着一摞册子。
虽早已料到规矩繁杂, 然而在看见陈元敬身后二人手中那两摞厚厚的册子之后，温时玉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
陈元敬恭敬行了一礼：“见过郡主, 这是礼部与太常寺拟的仪注, 请郡主过目。”
温时玉硬着头皮应了声：“好, 辛苦陈大人。”
陈元敬落座后，拿起最上头的一册翻开，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起初温时玉还能听进去几句，可这礼数实在枯燥, 听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的心思便神游到九天门外了, 只觉得坐在这简直是折磨。
讲到亲迎一节时, 救星来了。
裴珩进来看见厅内这一幕, 再看看温时玉一脸“你终于来了”的神情, 嘴角忍不住上扬。
还没等他开口，温时玉像是终于等到了救命稻草, 忙道：“陈大人，裴大人来得正好，不如大人尽数讲与裴大人听吧, 我先……”
陈元敬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将手中册子一合, 正色道：“郡主, 这怕是不合规矩, 这份是专呈来让郡主过目的, 裴大人那边礼部另有安排。”
温时玉脸上的笑意一僵，抬眸看向裴珩，指望他说句话。
裴珩却颔首道：“陈大人说得在理，那我今日在此旁听片刻，可合规矩？”
陈元敬捋了捋胡子：“那倒是无妨。”
温时玉恨恨瞪了裴珩一眼，又没好气地叫他过来她身边坐。
裴珩却没动，还冲她使了个眼色。
温时玉没看懂，刚拧起眉毛想问他，陈元敬再度拱手劝阻：“郡主，裴大人虽与郡主有婚约，但如今尚未成礼，今日在郡主府，郡主为尊，裴大人当坐于下首。”
温时玉：“……”
她忽然懂了裴珩为何给她使眼色了。
看着陈元敬那张严肃的脸，温时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呵呵笑了一声：“那陈大人接着讲吧。”
陈元敬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又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那接着讲亲迎一节，这亲迎之礼，辰时先至宫中东华门，行奠雁礼……”
他絮絮叨叨从早间吉时讲到夜间礼俗，从服饰规制讲到陈设摆件，从步数礼法讲到跪拜章程。
一开始，温时玉还端正坐姿，时不时微微颔首，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可眼见着近一个时辰过去，陈元敬那头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她的眼神便开始发飘了。
暖阳透过窗棂，晒得人四肢发软，毫无起伏的刻板官腔听来绵长枯燥，温时玉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塌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越来越模糊，视线渐渐涣散。
裴珩侧目看向她，只见她眼眸半睁半阖，睫毛垂落，轻轻颤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副快要睡着又强撑着清醒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裴珩眼底漫开一层笑意，这陈郎中是礼部出了名的老古板，说话做事规矩刻板，一丝不苟，今日怕是有得累了。
陈元敬却丝毫未觉，合上一册，问道：“郡主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厅中却依旧安静，无人应声。
裴珩无奈咳嗽两声提醒，温时玉猛然惊醒，一脸茫然地看向陈元敬和裴珩。
陈元敬有些疑惑：“郡主若觉得不妥，臣等回去再行商议。”
温时玉方才睡得半梦半醒，压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听他这么一问，忙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甚好，极为妥当，依大人所言便是。”
裴珩坐在下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掩饰嘴角的笑意，暗自感叹，她这糊弄人的本事真是越发熟练了。
陈元敬似乎察觉到什么，捋了捋胡须，和气道：“郡主连日操劳，若是精力不济，今日便暂且议到此处，余下章程臣改日再登门细禀，徐徐商榷亦可。”
温时玉眼神一亮，正想点头答应，可念头一转，今日已经到这份上了，不如彻底了结罢了，免得改日还要再受一场折磨。
想到这，她又立刻坚定拒绝，言辞凿凿：“今日事今日毕，大人继续便是，省得日后还要劳烦大人，多费周折。”
陈元敬听罢，连连点头：“郡主明理。”
说罢，他再度低头翻卷，长篇大论起来。
温时玉叹了口气，余光悄悄瞥向一旁的裴珩，正好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分明是把她方才犯困的模样看在眼里。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又熬过漫长的一柱香，陈元敬终于合上最后一册，恭敬道：“郡主若是无异议，下官便回部拟册，择日呈报陛下。”
他话音刚落，温时玉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陈元敬带着人离去，温时玉瞬间垮下肩膀，一脸生无可恋，抬眼看向裴珩，招呼他过来。
裴珩在她面前站定，温时玉一头栽到他身上，贴着他腰腹蹭了蹭，嘟囔着：“这也太麻烦了，好累。”
裴珩看着她恹恹的模样有些心疼，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都怪你，”温时玉又嗔怪地埋怨他，“你也不帮我说话。”
裴珩失笑，摸摸她的脸：“不是我不帮你说话，我了解陈大人，不合规矩的事他是绝不会同意的。”
温时玉想起陈元敬方才的模样，颇为赞同：“陈大人这人，叫我想起来读书时书院的夫子来，我都不敢多看他，他讲的什么我也一点也没记住。”
裴珩轻笑出声，安慰道：“无碍，大婚当日自有专人引礼提点，你什么都不用记，什么都不用管。”
温时玉松了口气，抬手搂住他，不依不饶道：“那也不行，那也是怪你，眼睁睁看着我受苦。”
裴珩无奈失笑，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中，语气纵容：“好，是我的不是，悉听郡主处置。”
温时玉哼了声，在他怀里闷声道：“晚上出去逛逛吧，闷在府里好几日了，太没意思了。”
裴珩柔声应：“好。”
正温存时，门外传来青荷的声音：“郡主，明玦公子遣人送贺礼来了。”
话音刚落，温时玉明显察觉到裴珩的身子僵了一瞬，她心中好笑，拉着他坐下后才将青荷叫了进来。
青荷拿着一方朴素的小木盒进来，道：“郡主，明玦公子说他公务在身，无法亲自登门，特差人送来薄礼一份，恭祝郡主良缘顺遂，岁岁无忧。”
温时玉接过木盒打开，盒中并无华贵珍宝，只静静躺着一对素玉平安扣，算不上什么值钱料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一旁的裴珩扫过盒中的玉扣，挑剔道：“料子寻常，成色一般。”
温时玉闻言失笑，他哪里是挑贺礼，分明是看送礼的人不顺眼。她柔声道：“明玦才刚入金吾卫当差没多久，俸禄稀薄，哪里能置办什么贵重东西？何况，这是他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