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咔哒”一声响，整层书架缓缓向内平移，转而露出后方一方隐蔽的暗格。
上官祈从中捧出一方长形锦盒，打开盒盖，放在书案上，示意她来看。
温时玉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画卷，用丝绦系着，卷口处贴着小小的题签。
上官祈随手抽出最上方一卷，展开摊在桌上。
画卷铺开的瞬间，温时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宣纸上绘着一幅极尽露骨的人像。
画中女子身上无半分遮掩，身形特征、隐秘私貌，每一笔都描绘得尤为细致，刻画得一清二楚，不堪入目。
上官祈一幅接一幅地拿出来展现在她眼前。
直到一张较为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正是沈家姑娘。再看去，多张画像都依稀熟悉，皆是那日赏花宴上的世家贵女。
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温时玉只觉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止不住发颤，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几欲作呕。
平日里端庄温婉，体面矜贵的世家女，在这一张张薄薄的画纸上，被碾碎了所有尊严。
温时玉心口阵阵发紧，指甲嵌进掌心，借着痛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上官祈指尖摩挲着画纸边缘，看着她失了血色的脸颊，眸中浮起一丝病态的满足感。
“现在阿姊知道了，”他慢条斯理地收起画卷，一幅幅重新系好放回木盒中，“这种东西若是传出去……”
他啧啧摇头，甚至还叹了口气。
盒盖“啪”地合上，温时玉的心尖也跟着一颤。
怪不得她们未曾受到一丝皮肉之苦，也未曾有流言传出，怪不得那些世家重臣隐忍不发，不敢声张追查，竟是用了这等阴毒卑劣的法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上官祈，他的面容依旧温和，可藏在这副锦绣皮囊之下的，分明是世间最可怖的恶鬼。
“上官祈，你疯了。”温时玉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上官祈闻言，眸中反倒流露出不解来：“皇家之争本就是如此残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我只是想要赢，不想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何错之有？”
简直毫无底线良知可言，温时玉抿紧了唇，不欲再与他争辩。
上官祈一双漆黑的眸子却已牢牢锁在她身上，极具侵略性，一寸寸扫过她颤抖的眼睫，紧抿的嘴唇。
阴暗黏腻的目光看得温时玉脊背生寒，下意识往后退，想要逃离。
上官祈随即抬步逼近，二人之间的距离一寸寸缩短，直至将她堵在窗边，退无可退。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脸颊，温时玉偏头躲开，他便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想要挣开，上官祈的力气却大得很，死死箍住她的手腕，似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强行掰开她紧握的拳头，看着她掌心的指甲印，眼神似乎有些心疼。
“阿姊别怕，”他的语气缱绻温柔，与方才阴沉可怖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些腌臜手段，我怎么舍得用在你身上呢。”
温时玉牙关紧咬，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战栗与憎恶。
上官祈握着她的手，唇即将落在她指尖。
突兀的叩门声骤然打破了书房内扭曲的氛围。
“殿下，有人求见。”
上官祈动作一顿，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戾气，不耐道：“让他滚！”
然而门外的人却并未退去，也没有应声。
上官祈神色一凝，微微眯起眼：“是谁？”
“这……”门外的人有些迟疑。
上官祈这次没再多问，反倒收回手放开了她，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人是来找阿姊的。”
温时玉瞳仁震颤，呼吸骤然快了几分。
是裴珩？
一定是他。
上官祈将她眸中闪过的希冀尽收眼底。
“看来阿姊很想见他，”他抬手，指尖擦过她鬓边碎发，“不如我满足阿姊的心愿如何？”
温时玉一怔，他怎么可能让她真的见到裴珩，还是他已经猖狂到能确认就算裴珩亲眼瞧见，也绝带不走她？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应，上官祈竟真的带着她出了门往前厅去。
连前来传话的侍卫也不由得一惊，却依旧恭恭敬敬不敢多言。
上官祈从后门将她带到前厅后侧，在一架屏风后停住脚步。
屏风隔绝内外，空间狭小，幽暗闭塞，叫人喘不上气来。
温时玉立时懂了他的用意。
上官祈转过身，笑着看向她，叮嘱道：“阿姊乖乖待着，可千万别出声，也别叫他瞧出端倪。”
“若是叫他察觉，我向阿姊保证，他出不去这院子。”
上官祈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落在她耳畔，似恶鬼低语。
温时玉双手交握，捏紧指尖，他是要让她在这仔细听着裴珩在外面的一言一行，体会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煎熬苦楚。
她有预感，他怕是说得出便做得到，因此并未争辩，只低垂着眉眼，顺从地应下。
乖顺的模样极大地讨好了上官祈，他满意地点点头，踱步绕出屏风，端坐厅中。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不多时，温时玉便听见了一阵从远及近的脚步声。
“殿下。”
熟悉的声线穿透屏风，落在耳中的一瞬，温时玉不禁呼吸一滞。
她身子微微前倾，几乎下意识要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又只能生生咽下，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裴珩身着官袍，立在厅中。
上官祈微微有些诧异，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裴大人漏夜前来，不知究竟出了何等急事？”
裴珩拱手，神色凝重：“殿下，刑部一名重犯越狱逃脱，下官带人一路追捕到此处，却不见了犯人踪影，担心他会伺机潜入王公府邸躲避追捕，故而赶来通禀殿下。”
对于他的这番说辞，上官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丝毫不信，因此淡淡应道：“竟有这等事？不过大人放心，本府守卫向来周全严密，绝不会让歹人有可乘之机。”
说罢他悠悠睨了裴珩一眼。
至于他口中说的歹人究竟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珩没有多做辩驳，恭谨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上官祈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屏风后，并不急着赶人，反倒与裴珩闲聊起来。
他说什么裴珩便跟着附和什么，直至一炷香的时辰过去，裴珩看了看天色，起身拱手：“天色已晚，下官便不多叨扰了。”
上官祈不置可否，起身送客。
听见他要走，温时玉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厅中沉水香燃得极重，她不知道裴珩究竟有没有闻到那股香膏的气味。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卫匆匆进来，恭敬唤了声：“殿下。”
随着这名护卫推门进来，一阵带着寒意的穿堂风也跟着钻了进来，在厅里四处涌动，再次刮过裴珩鼻尖时，他倏地心神一凛。
厚重的沉水香中隐隐混着一缕清甜柔和的香气，他脊背顿时僵住，定下心来凝神细辨。
这味道很是熟悉，他闻过数次，绝不会认错。
分明是温时玉找人特制的香膏！
然而还未待他细想，上官祈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事？”
护卫低垂着头，答道：“殿下，大人，门外刑部衙役来报，逃犯已经被他们追捕擒获，还请大人出去示下。”
裴珩只得压下心绪，转身冲上官祈道：“殿下，既然人已经抓住了，那下官便先告退了。”
上官祈侧目看向他，说的煞有介事，原来是真有案犯逃狱？
不过未免也太过凑巧。
“大人且慢，”他叫住裴珩，饶有兴致地问道，“刑部大牢守卫森严，不知是什么样的案犯竟能从中逃脱？不如带进来叫我也瞧上一瞧。”
裴珩毫无推脱之色，当即应下。
片刻后，几名衙役押着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走入前厅。他衣衫破旧，身形佝偻，眼珠滴溜溜乱转。
上官祈站起身，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那男子。
裴珩与他几乎并肩，那股特殊的香气便更为明显。
他白日入宫时还同上官祈打过照面，同样的衣裳，却并未闻见香气。暗中盯着上官祈行踪的人同样回禀，上官祈今日从宫里出来后哪儿也没去。
那便说明，温时玉定然就在府中。
这恐怕是她特意想要传递给他的消息，想来她眼下暂时应当安然无虞。
思及此，裴珩心下稍稍一松。
上官祈此时也道：“既然是刑部要犯，大人可要严加看管，莫要让人再逃了。”
裴珩垂眸敛住神色，拱手道：“是，今日叨扰殿下，下官即刻将人押回刑部。”
说罢，他示意随行衙役押上那名男子，转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