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不多时，仵作携工具匆匆赶来，俯身仔细查验。
再起身时，仵作面色凝重，示意裴珩近前来看：“大人请看，死者颈间有两道勒痕。自缢者，绳痕当斜向上至耳后，颈后提空，而遭人扼死者，绳痕则较为平直，另自缢者的脸色通常苍白，而遭人扼死者则面色紫红……”
裴珩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已然明白，什么畏罪自杀，分明是有人买通狱卒，将人勒死之后再布置出悬梁自尽的假象。如此拙劣的手段，不过是想死无对证罢了。
刑部班房，他还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追查，一名官吏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张。
“哎哟大人！不好了！宫里来人，说是有人上奏弹劾大人，陛下正召您入宫呢。”
这就等不及了？
裴珩缓缓抬眸，他心中早有预料，不过消息传得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这群人竟这么耐不住性子。
他沉声道：“是要弹劾我渎职？”
那官吏看着他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不由得替他着急：“不止如此，还说大人罗织罪名，滥用刑狱，构陷朝臣！”
呵，他倒是不知他何时多了这些个罪名。
裴珩将手中案卷搁下，起身理袍：“来人，备马。”
第83章
行至宫门, 裴珩看着熟悉的宫道，昨日情景犹在眼前，今日便又要去这御书房走一遭。
御书房殿门大敞, 钱万钧跪在正中，身边一左一右还跪着两名官员, 一个都察院佥都御史, 一个刑部郎中。看来二人同样是三皇子一党, 来为钱万钧作保的。
裴珩撩袍跪下：“臣参见陛下。”
上官晁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份奏折，谁也没叫起来。
钱万钧三人悄悄互相使着眼色，又都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盯着地砖, 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上官晁轻咳一声, 把折子搁下, 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钱卿, 你要弹劾的人来了, 把方才同朕说的再说一遍, 叫他也听听。”
钱万钧直起身，侧过头看了裴珩一眼, 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下定决心：“陛下，刑部侍郎裴珩刑讯逼供, 企图罗织罪名构陷朝臣，犯人赵毅不堪折磨，昨夜已自缢在刑部牢中, 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他说完, 伏地叩首。
旁边的周御史和赵郎中跟着以头抢地, 齐声道：“请陛下彻查此事, 以正朝纲。”
裴珩神色淡然，没有急于辩驳，只淡淡道：“嫌犯自缢，连我也是将将才得了消息，没想到钱大人的消息这么灵通。”
钱万钧像是早有准备，冷哼一声：“此事我早有耳闻，没想你竟猖狂至此！裴大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裴珩没急着辩驳，反而一句直刺要害：“构陷朝臣？原来钱大人如此心急，是早就知晓嫌犯供出来的幕后主使便是你？”
钱万钧冷笑一声：“陛下，您听听，当着您的面，裴大人还敢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裴珩从怀中取出一份供状：“这是嫌犯亲笔画押的供状，请陛下过目。”
魏慈上前接过，将供状平铺于御案之上。
“陛下！”钱万钧重重叩首，语气悲愤至极，“此供状绝不可信！分明是裴大人滥用酷刑烈罚，逼迫嫌犯胡乱攀咬，捏造供词！嫌犯也正是受不住酷刑折磨才选择自缢。”
他恶狠狠看向裴珩，声色俱厉：“裴大人分明是借法度之名，行酷吏之实，以诬陷他人！”
旁边两名官员立刻附和：“正是正是，严刑逼供向来最易屈打成招，还望陛下明察。”
裴珩从容道：“刑部审讯重犯可施刑，历朝律法皆是如此，并非我一人特例，何来滥用？”
“再者，”他转头看向钱万钧，“嫌犯分明只受皮肉之苦，筋骨完好，并无伤残，又何来酷刑一说？”
“三来，”裴珩继续道，“钱大人说嫌犯是自缢而亡，可今早仵作勘验尸身，已然证明嫌犯是被人扼毙，死后悬尸，伪造自缢之假象，有验状在此。”
钱万钧闻言，眼底反倒掠过一丝隐秘的喜色，当即抬高声调：“如此莫不是裴大人与嫌犯串通好了诬陷我？事成之后怕事情败露索性杀人灭口，好死无对证！”
裴珩反倒点了点头，恍然道：“钱大人所言极是，嫌犯这份供状究竟对谁最为不利？究竟是谁更想死无对证？钱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钱万钧一时气结：“你！”
裴珩没再同他辩驳，转而向上官晁陈情：“陛下，昨夜值守的两名狱卒双双失踪，想必正是被人买通，畏罪潜逃。臣执掌刑部，若真是要灭口，想悄无声息了结一名囚犯有的是法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徒留破绽？”
钱万钧心头一跳，依旧硬着头皮强辩：“谁知道那两名狱卒失踪，是不是裴大人为掩人耳目，故意使的障眼法？”
“钱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裴珩厉声驳斥回去，“我所言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不似钱大人，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说罢他侧目看向其余二人，淡淡道：“三位大人应当知道，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二人一听，皆是面露惶恐，只有钱万钧还算镇定，脸上血色却也褪去不少，显得有些苍白。他嘴唇哆嗦着，似是还欲开口。
“陛下，”裴珩打断他，伏地叩首，“嫌犯毕竟死于刑部狱中，臣监管不力，难辞其咎，还请陛下责罚。”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该担的撇得干干净净，该承担的也绝不推诿。钱万钧三人如同霜打了一般，神色恹恹。
上官晁靠在龙椅上，悠悠转着玉扳指，仿佛看戏一般。见戏已落幕，他才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罚就免了，不过此案也不宜继续由你审理，朕会派人接手，你就不要再掺合了。”
裴珩心头一沉：“臣遵旨，谢陛下开恩。”
“你们两个，”上官晁跳过了钱万钧，“并无实证，贸然上奏，罚俸半年，引以为戒。”
一听只是罚俸，二人俱是松了口气，忙叩首谢恩。
上官晁挥手：“先退下吧。”
二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出去时还不忘看一眼已然脸色煞白的钱万钧。
上官晁的目光这才落到钱万钧身上，啧了一声：“钱卿啊，如今供词牵扯到你头上，嫌疑未清，即日起暂免去你大理寺丞一职，待此案查清后再做处置。”
钱万钧本以为会被当场下狱，闻言倒是松了口气，连忙磕头：“臣领旨。”
打发走了钱万钧，上官晁看向依旧跪在殿中的裴珩：“知道朕为何撤了你此案主查之权吗？”
裴珩神色恭谨：“朝中党羽交错，明年，彻查只会激化矛盾，引得朝野动荡，陛下撤去臣明面职权，既掩人耳目，又保全臣不被推至众矢之的。”
说罢他叩首道：“臣谢陛下。”
上官晁闻言，轻笑一声，再看向他时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慎重：“朕命你暗中继续彻查，记住，要一击致命。”
裴珩凛然：“是。”
“还有，”上官晁悠悠抬眼，意味深长道，“此事旁人知晓太多也是徒增惊惧，你要掌握好分寸。”
裴珩听出他话里有话，也知他指的是谁，因而恭谨道：“臣明白。”
上官晁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他退下：“去吧。”
*
午时已过，日光和煦。
温时玉从惊风那得知裴珩遭人弹劾，被传召入宫的消息，心便一直悬着。
朝堂波谲云诡，党派纷争复杂，她只怕帝王权衡之下，哪怕明知裴珩清白，也不得不暂时处置了他。
那道熟悉的绯色身影踏入院门时她才松了口气，立刻迎上前，急切道：“我听说他们要弹劾你？怎么样，陛下没信他们的吧？有没有为难你？”
裴珩抬眸，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说的，这个惊风，嘴真是越来越快了。
温时玉霎时便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可别怪他，是我不放心，非要问他的。”
裴珩神色松动下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温声道：“没事，陛下明辨是非，并未降罪，反倒是将钱万钧暂时革职了，只是赵毅一案，陛下不愿我再查，已经转手交与别的官员了。”
温时玉闻言，眉头拧了起来，纵使没有降罪责罚，可将案子从他手中抽走，莫不是上官晁依旧心底存疑，不再信任他？
她这般想着，也这般说了出来，又道：“不如我去面见陛下，替你陈情？”
裴珩连忙伸手拉住她：“这案子本就牵扯极广，甚是凶险，陛下将此案交与旁人查，于你我而言反而是好事。”
温时玉同样怕他查下去会有危险，转手也好，只是怕他是因此被上官晁疑心，徒留后患。
“可是……”
“放心，陛下心里自有决断，”裴珩似是知晓她想说什么，安抚道，“我如今被推在风口，陛下或许也是想保全我。”
听他这般说，温时玉便也明白了，哪怕受些委屈，能平安无事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