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恍惚间都有点儿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现在的陆鸣,还是梦中的北安侯。
但那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漫长而酸涩的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
这是怎么了?
她想到从前老爱黏着她的那个奶团子,想到天寿山下追着马车跑的青涩少年,还有从军营里回来那一身甲胄,温柔地将手串戴在她手上的年轻将军。
赵珩突然觉得顾湛骂得很对,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她怎么就把一个好好儿的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万丈深渊,没有退路了。
陆鸣本来已经要走了,却见刚才还满脸怒容的人,突然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被这样柔软怜爱的目光看着,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是自己的心上人。
陆鸣感觉整颗心都揪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刚才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念头,那些一念之间生出来的万般邪念,霎时摧枯拉朽般倒塌了。
但紧跟着,陆鸣就像被闪电击中似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神魂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赵珩一言不发地捉着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
“摸到了吗?”赵珩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呃……可能没什么感觉?”
她松开手,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极为自然地脱掉外面那层衣服,直到露出松松垮垮的亵衣,还要再脱,陆鸣猛地攥住她的手,脸色通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气慌乱而又严厉道:“赵宴之!发什么疯!你这是干什么——”
赵珩将腰间的系带一抽,亵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陆鸣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烧开了的锅里,翻来覆去地煮,他憋着很长一口气,胸腔几乎都快炸开了。
出于对赵珩的尊重,让他自知应该转过身去,无论如何都该转过身去,可当他的眼神控制不住地瞥了一眼,便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凤凰错
不是因为那本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裹胸。
也不是因为赵珩果真是女子, 带来的无以复加的狂喜。
——而是这人的上半身,几乎到了目不忍睹的地步。
右肩刀伤暂且不提,胸前那些积年累月的勒痕也已经够让他不忍看,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上交错纵横的鞭痕。
赵珩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脱衣服, 但老实说, 她刚脱完就后悔了。
可这事儿也没有穿回去不认账的道理, 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如你所见, 我……那什么……”赵珩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疯,来了句,“要是真论起来, 你不应该叫我皇叔,得叫姑母。”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
“……呃, 子玠,你要是喜欢男人, 很不巧我还真不行。你要是喜欢女人……”她自嘲地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算, 所以你……你没必要这样, 不值——”
陆鸣突然冲上来, 低着头,抓起衣裳往她身上胡乱一裹, 接着掰着肩膀强迫她转了个身。
那些颜色虽然已经很淡, 但却依然清晰的鞭痕便尽数落在陆鸣眼中。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赵珩惊讶于陆鸣竟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这个, 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些陈年旧伤, 眼下她衣衫不整,被人这样赤裸裸地看着,实在是面热脸烧。
“……很丑对吧, 你要是想看得更仔细些,我都脱了也不是不行,横竖我也是要死的人,一副皮囊跟人命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不过......你会被吓到的。”
赵珩自认为已经很豁出去了,逼着自己继续说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也从没想过情情爱爱,这跟是不是你无关。所以,没必要为了救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赵珩很少在这件事上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虽是女子,却生下来就当男儿养。自从赵珩长大些,有了男女的认识,她就知道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是最不可能,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方面是出于她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光,另一方面,是赵珩觉得没有谁会喜欢一个不男不女的人。
赵珩天性骄傲,这种注定没有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惋惜,俨然当成是她本来就没想要,而不是老天爷不给她。
这些年“万花丛中过”,她的确“片叶不沾身”。贴上来的男男女女不少,可都如过眼云烟,唯有一个陆鸣,硬是逼得她不得不低头,说出这样示弱的话。
可就算陆鸣瞎了眼,也会被这幅丑陋的皮囊吓退吧。
赵珩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明显哽咽的问话:“……疼吗?”
“……”赵珩后知后觉地发现,怎么事情的走向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多少年了,当然不——”
“我疼。”陆鸣疼得血脉翻涌,几乎是伴随着抽气声说出来,“......谁打的?”
赵珩默默地挣脱开他,整理好衣裳,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忘了。”
“是先帝对不对?”
陆鸣终于知道为什么赵珩跟先帝这对“亲父子”的关系不好。他虽然是辛酉之后很多年才出生,但也知道当年皇室血脉稀薄,曾有流言说这是上天降罪于宫闱,其中隐射之意不言而喻。
能逼着赵珩这么多年以男子自居的,不是先皇后,就是先帝。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有哪个皇帝会不选择自己的“亲儿子”做储君?会将那么小的孩子送去千里之外的边城?
“......先帝管得严,但也能理解。”陆鸣想到赵珩那回无意间说的话,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这就是你说的‘能理解’?他就是这样管你的?”
被逼着吃药,挨打,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原来,这人就是这么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就是这么成的众人艳羡的璟王。
他的“皇叔”,得有多苦……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但要是遇上了,就是头等为难的事情。若是对方自己说出来还好,可若是自尊心极强的,便不能多问,更不能多看,最好举重若轻。
陆鸣只要一哭,赵珩率先败下阵来,屡试不爽。
“......”赵珩叹了口气,无奈道,“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先帝人都死了,还提他干什么......”
陆鸣冷哼一声:“幸亏他死了。”
赵珩听得心惊,不确定地问道:“……你听懂我刚才说的了吗?”
“嗯。”
赵珩显然跟陆鸣关注的完全没在一个地方,她忍不住又问:“你……不是喜欢男人吗?这事儿我的确有责任,但那时候实在是……不能告诉你。嗐,其实没什么,顾湛刚知道的时候也接受不了,等你习惯了就......就好。”
“好”这个字赵珩说的有点儿涩。
月色深深浅浅,照耀着荒原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赵珩恍惚间生出一种很悲凉的念头,要是她死在战场上,可能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这番话也不知道有几个字落在了陆鸣耳朵里,不过他忽然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是赵珩意料中的事情。
谈不上失落,最多有点儿眼看着最亲近的人,离自己而去的孤独和怅然。
此时离天亮还早,她虽然没什么睡意,还是穿好寝衣爬回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两眼无神地看着房顶。
放空的时候按理说应该什么都不想,但赵珩控制不住地想到陆鸣。这孩子长大后拢共哭了两回,好巧不巧都是在她面前,都是因为她。
赵珩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两辈子都放不下陆鸣。
可能因为陆鸣是这个世上最需要她的人,至少小时候是这样。抛开压根没尽到责任的赵承钰不谈,陆鸣“无父无母”,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赵珩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陆鸣比她还惨。
要是她再不管陆鸣,谁还会管他呢?
要是她再不疼陆鸣,谁还会疼他呢?
这种来自一个人强烈的“需要”,让赵珩莫名其妙地找补了一些被自己爹妈,被这个男人的世道“不需要”的落差。
想到这里,赵珩才顾得上回忆起离京的前夜,她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那时候事出紧急,赵珩没想过还能活着再见陆鸣,也就只来得及匆匆忙忙交代了些身后事,但她没死,阴差阳错,陆鸣还成了押送她回京的特使。
这样一来,赵珩就不得不回过头审视当初的行为,也不得不让陆鸣能从“她快死了”这个事实里尽快抽身。
陆鸣看上去像是抽身了吗?
赵珩其实并不能确定,不过……起码不会再干出谋反这等不要命的事儿吧。
她正胡思乱想,房门突然又开了。赵珩侧过脸,从下往上地看到去而复返的陆鸣。
“你怎么又回来了?”赵珩惊讶道。
陆鸣手里端着一盆还冒热气的水,无视她的问话,径直走进来将木盆放在桌上,接着赵珩才看见他胳膊下还夹着一包东西,那包东西被他放在桌子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