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见她疼了,终于停手,冷声道:“只是上药,我没想做别的。”
她哪句话是说他要做别的了??
赵珩强忍痛意:“桌上有止血的药,拿来给我。”
陆鸣发现自己的心还是做不到那么狠,尽管他很想把赵珩的衣服扒开,亲眼看看那要命的伤,看看这人是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他又抗拒不了赵珩的话。
明明在赶来的路上,陆鸣恨不得让赵珩也尝尝他的痛苦,最好能让这人痛得长长记性,可真到了跟前,他又舍不得。
半晌,陆鸣终于妥协地迈开脚步,找来伤药和干净的白布。
“出去。”
陆鸣难以置信,气道:“你就打算这么给自己上药?”
赵珩跟陆鸣来回打了这么半天太极,已经心力交瘁,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语气不善道:“你别管。”
僵持之际,传来敲门声——
“侯爷,私自用刑,不妥。”
陆鸣没理会,转向赵珩,咬牙道:“赵宴之,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人选,看看!果然对你一片真心。”
赵珩满脸都是“你是不是疯了”,敲门声又起,何松肃然道:“侯爷。”
“等着!”
陆鸣回答完这么一句,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打算,只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赵珩看。赵珩突然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刚皱了皱眉,陆鸣突然俯下身,强硬地按着她的后脑,狠狠亲上去。
这完全是泄愤。
“唔——!”
陆鸣那双手就像铁钳,几乎要把赵珩骨头捏疼了。
可怜赵珩两回都吃亏在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一时挣脱不开,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陆鸣像是早有预料,大手擒住脚踝,将她整条腿屈膝向怀里一按。
“砰!”
桌上的烛台撞翻在地。
何松继续不厌其烦地敲门:“侯爷?”
这个小疯子!
赵珩毫不怜香惜玉地咬下去,陆鸣竟然这都不松,不但不松,还敢反咬了她一。
“——侯爷,下官要进来了。”
“吱呀”一声,陆鸣骤然间松开赵珩,转身站好,表情四平八稳,一丝异样都看不出来。
“何大人有事?”
何松本以为陆鸣在动用私刑,可突然发现这北安侯怎么嘴上挂了彩,但幸而何松是个老实的读书人,压根没想到那方面去,越过陆鸣看了眼他身后的璟王。
璟王的脸色确实很差,身上都是血污。
“......侯爷您这是......”
陆鸣反手擦了擦唇上的血迹,淡淡道:“西北天干物燥,上火了。”
谁都没接着开说话。
何松突然察觉出这屋子里古怪的气氛,一时被唬住了,但又想救璟王于水火,硬着头皮道:“侯爷,剩下的兵马该如何处置,下官拿不准,咱们快去吧。”
“好啊。”陆鸣转向赵珩,云淡风轻道,“皇叔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望。”
陆鸣走后,赵珩好生缓了一会儿才开始上药。
赵珩抬起左手,洒了些药粉在刀上。她手抖得厉害,那药便洒得到处都是。一瓶药都倒完,过了许久,才咬着牙重新缠上绷带。
等她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已经满头是汗。
接下来整整半日,都没人来管她。
外头立着两个门神一样的士兵,问话不答,也不让她出去,中途倒是来人送过一次炭火。赵珩猜测陆鸣是在整编战后士兵,或许到了明天就会出发。
可到了晚上,守卫的士兵撤走,顾湛突然出现的时候,赵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虽然顾湛把她好一通臭骂,简直蹬鼻子上脸地骂,但当听到赵珩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整个人的气焰迅速消失殆尽。
“那什么......皇上让我暂代高文山,统领西北兵权。”
虽然顾湛眼神坚定,但在一起混了两辈子,赵珩一眼就看出此中有蹊跷:“皇上又不是傻子,能让你统领整个西北?”
顾湛刚要回答,赵珩便抢着道:“你可别说是怀霜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
“你这人——”
“你跟陆鸣到底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的,下午我就觉得不对,抓我一个人,至于派两万兵马吗?”
顾湛被她问的哑无言,赵珩陡然警觉起来,脑子里那根弦不知道怎么突然搭错了地方,骇然道:“你们该不会要——”
“祖宗!”顾湛一把捂住赵珩的嘴,“小点儿声!”
赵珩狠狠地瞪了顾湛一眼,顾湛被看穿后,反而没什么紧张了,严肃地说道:“宴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要是进京,必死无疑。这个时候不反,什么时候反?”
“是陆鸣找的你?”
顾湛没说话,那便是默认。
“都疯了!”赵珩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他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
“那是瞎胡闹吗!从头到尾,瞎胡闹的人只有你赵宴之一个!这天底下,还有人能想出杀和亲公主这种事儿吗!你一不上报皇上,二擅自调兵,三违抗圣旨,这场仗真就非打不可吗!云中那两万士兵,就该为你的‘瞎胡闹’陪葬是吗!”
“说得好听些,是为国为民,说得不好听,我看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话像刀子直往心上扎,顾湛显然还没骂够,喘了气接着骂:“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着自己快死了,临了总得拉个垫背的,让戎然好生出点儿血。这才把我们这些人都支得远远儿的,我去找高文山的时候,你就躲在里面对不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光荣上刑场,我们都得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不牵连之恩??赵宴之,你到底有没有心!”
顾湛说得干舌燥,抓起一壶茶就往嘴里灌。
不可一世的璟王终于被骂蔫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看你很是这个意思!在你眼里,我们都不是人,都是按照你的心意搓圆搓扁的面团子!”
沉默片刻,两个人的火气都慢慢消下去。
赵珩自知理亏,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湛跟陆鸣往火坑里跳,有气无力地问道:“你那兵权,怎么回事儿?”
顾湛也没什么好瞒的,顺说道:“弄了个假圣旨。”
“不是——你……!”
那是圣旨,不是废纸,顾湛这个没脑子的到底怎么能把灭九族的大罪,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赵珩倒吸一凉气,心知这圣旨肯定有顾怀霜的手笔。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奔走。
“陆鸣的主意?”
顾湛没反驳,看她一眼,忍不住道:“陆鸣跟着你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装装样子得了,你还真下得去手......你知不知道他——算了,跟你这没心肝的人白说。”
顾湛想说,陆鸣这月余来压根没睡过囫囵觉。
当初戎然起兵的消息传开,陆鸣还在半路,等他知道的时候,再往回赶已经来不及。他在那个时候,便开始为赵珩留后路。陆鸣清楚地知道,这是死局,只有举兵谋反,才能保住赵珩一条命。
陆鸣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顾湛。
没有兵权?那就给他兵权。
陆鸣到底怎么跟顾怀霜搭上的线,顾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问。他们手中有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圣旨,只要西北乱起来,赵珩就不至于死。
“停云,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替我作主张。”赵珩平静地开了,“我横竖活不了多久,趁着事情还有余地,收手吧。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搭进去这么多条性命,值吗?”
“......宴之,你替赵承钰守天下,值吗?”
赵珩浅淡地笑了笑:“你把我说的也太高尚了,我就是想死前不知天高地厚一回,没有想替谁守天下。再说,先帝也不会想让我守天下。他若是想,当年......算了,扯远了。我留着命进京,是有些话还要跟陛下说,要是你们阻我,我就死在路上。”她语气平淡,好像生死于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话,我只说一遍。”
顾湛目光复杂,心知多说无益。赵宴之这个人,从来都不肯好好听人话。
沉默片刻,又问:“你哪儿弄来的虎符?先帝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跟青月大婚的时候,我爹不讲情面,我总得趁机要点儿什么吧。”
顾湛露出一个“您还真是会趁机”的表情,赵珩把他往外推了两把:“行了行了,审问完没?快走吧!”
赵珩连夜写了封请罪的奏疏,秘密叫来常乐:“交到那个锦衣卫头领手里,找人打点打点,看能不能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另外……少爷手里应该有封圣旨,偷出来。”
“偷、偷……”常乐结巴道,“王爷,你要去偷圣旨?有这功夫,我带着你跑吧!咱们这些年各处都有些田产,哪里不能活?何必还要回京?”
“嗯嗯,你说的对,快去,先偷回来。”赵珩敷衍地糊弄走了常乐,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感觉一辈子的心力都耗尽了,几乎是刚闭上眼睛,便陷入了沉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