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神思恍惚,终于咀嚼出几个没什么情绪的话音:“恨就恨吧,这年头,能活着就挺好......”
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桌上,赵珩被太阳晒得直犯困。过了会儿,顾湛侧过脸,见赵珩已经微眯着眼睛打起了盹儿,心里突然泛起酸意。
他想到去年,他们在朔方没日没夜地打仗,不是在军帐商量行军策略,就是在战场上举着刀剑砍人,马累死了,再换一匹,人受伤了,只要还能动,咬着牙也得往上冲。
就连久经沙场的林征,到了最后都绝望了。
赵珩没有。
顾湛有时候很惊讶,赵珩不过从前跟他在军营里滚了四五年,竟有如此心志胆魄。越是重压之下,便越难看清局势,众人摇摆不定,赵珩却一针见血:
退就是死。
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只要上了战场,眼神锋利得像一把钢刀,不知疲倦地跟他们说一定能赢,再坚持坚持。
而现在,这人竟然跟他说着说着话,就这么睡着了。在这种时候,顾湛才能想起来赵珩是个女子,是个时日无多的病人。
论功行赏,可功过谁人说。
不敢心有不满,只是寒心……
顾湛如今不像年轻时候,早收起了他那些花孔雀似的装扮,整个人既稳重又老成。他望着赵珩,眼底竟有些刚从沙场退下来的苍凉。
顾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正准备走,余光看见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眼皮一跳,周身的稳重老成顷刻间飞到天边,下意识地将赵珩推了一把,压低声音道:“宴之!你侄儿来了!”
顾湛大概是从那年在浙江,被陆鸣狠狠刺了一通留下了后遗症,十分的做贼心虚。
可推完又心道:我做贼心虚个什么劲儿……
赵珩比他反应还大,就像砧板上的鱼瞬间弹了起来,想也不想,欲盖弥彰地把身上的毯子往顾湛怀里一扔,刚扔完,陆鸣已经走过来了。
中秋一别,数月未见。冬雪已过,春花尚开。
陆鸣站在几步开外,胸中似有千言,目光却只敢轻轻地描摹过赵珩的眉眼,生怕赵珩觉得他逾矩。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顾湛终于最先受不了了:“子玠啊,来看你皇叔的?”
陆鸣嗯了一声。
顾湛把那毯子胡乱一团,扔在座椅上,转身的时候冲赵珩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别演过了头,伤小孩儿的心。
“哈,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你们叔侄好好叙旧。宴之,走了啊。”顾湛火速离开现场。
后院只剩下赵珩跟陆鸣两个人。赵珩没有束发,发丝垂下来挡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的小,好像清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点儿。
赵珩很快从眼前的尴尬抽离出去,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重新坐下。
她在心里攒了好几下劲儿,还是做不到就这么着把陆鸣撵出去,索性招呼他道:“来,子玠,过来坐。”
陆鸣心底就像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戈壁滩上那浩浩荡荡的风,从无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晚上,呼啦一下,全都吹进了他心里。
吹得他又是疼,又舍不得走。
陆鸣微低着头走过来,在刚才顾湛的位置坐下。
赵珩絮絮叨叨地说道:“有福跟你说过了吧?城南的宅子地段还不错,你有时间去看看。等皇上赏你的侯府修好,估计最快也要年底,到时候再搬就是。”
陆鸣心里一阵钝痛,应道:“……好,多谢皇叔。”
赵珩都做好了陆鸣死活不肯搬的准备,正要跟他讲讲大道理,结果对方轻飘飘就应下来了,倒是让她一愣。
“……呃,想必皇上已经召见过你了,你长大了,很多道理我不说也明白。皇上很看重你,我是重罪之身,这边……以后要少来,平白惹皇上猜忌,对你以后的仕途不利。对了,那宅子是以你的名义买的,以后怎么处置,都在你。”
赵珩说话时,抬高双手,将垂到腰间那如瀑的墨发随意拢了拢,如此一来,那截腰身便显出一个极瘦削的弧度,陆鸣看了只觉得心疼得要命,更不敢忤逆她,掐着掌心,垂下眼帘道:“……知道了。”
怪事,这么好说话?
赵珩疑惑地偏过头看向陆鸣,她直到现在才将目光落到了实处,见他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似乎还有些重病后的虚弱,想张口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恰在此时起了阵风,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赵珩还未束好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衫上。
陆鸣本不敢多看,但这鬼使神差地抬头一看,就再挪不开眼睛。
直到赵珩断断续续地开始低咳,陆鸣猛然间一个激灵,一把抄起茶水,弯腰送到赵珩手边,一连串地紧张问道:“皇叔,你怎么样?是哪儿不舒服了?”
陆鸣上回是真吓到了,他现在看见赵珩咳嗽,对方还没怎么着,自己心里先哆嗦起来。
陆鸣轻轻地抚着赵珩的后背,隔着布料,只觉手掌底下骨肉单薄得厉害,好像再用点儿劲道就碎了,他没有忽视赵珩那一瞬间的紧绷,心里近乎有些绝望地收回手。
等赵珩灌了口热茶,那让陆鸣惊心动魄的咳声没再继续,赵珩示意他坐回去,摇摇头,声音有点儿哑:“吸了口冷风,没什么。”
陆鸣抓起手边的毯子,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皇叔以前连冬日都不怎么爱穿厚,说嫌笨重,往年这个时候,早早地就换了单衣,怎得今日反而拢得严严实实,倒像是不能受风……
陆鸣一边把毯子往过去送,一边试探道:“这么暖和的天气,顾叔还要这个?”
赵珩果然顺坡下:“他娇气,说嫌树底下阴。”说着,接过那毯子随手丢在一边。
陆鸣心中疑惑更甚,顾湛冬天都不穿夹袄狐裘,怎么可能嫌树阴?
陆鸣没再追问,只是往赵珩的茶杯里又续了热水,抬头时,看见赵珩肩上落了一瓣海棠,正欲伸手去拂,赵珩不大不小地往后躲了一下。
陆鸣眼神黯下来,收回手,勉强笑了笑:“皇叔,你好好休息,我……我有机会再来看你。”
赵珩将陆鸣的反应看在眼里,有点儿头痛,站起身道:“走吧,我送送你。东西都让有福收拾好了,今天刚好你来,直接搬去那边吧。”
对外断绝关系,再来总要有个由头。陆鸣没有想到,那时候他自以为向前踏出了一步,却再不能名正言顺地踏进王府,但偏偏他知道赵珩是为他好。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想什么出人头地,什么位极人臣,如果有得选,他宁愿赵珩骂他一顿,最好打断他的腿,让他有理由黏在赵珩身边一辈子。
可来见过赵珩之后,陆鸣又觉得那是软弱的,是自私的。赵珩没有养他一辈子的责任,更没有保护他一辈子的义务。
更何况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陆鸣经此一役,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地看清了局势。赵珩是夹缝求生,稍不注意便会万劫不复。
今日是罚俸禁足,明日呢?后日呢?
他舍不得让赵珩困死在王府。
“……都听皇叔的,但不必送了,有风,快进去吧。”
陆鸣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子玠!”赵珩突然开口唤住他。
陆鸣脚步一顿,浑身都僵了,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皇叔啊皇叔,你不该叫我的。
你让我……让我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撞南墙
赵珩走到陆鸣身边:“还记得先生从前教你吗?弓满则折, 月满则缺。我知你立功心切,日后朝堂上,皇叔能帮的都会帮你。像这回的事情, 万幸结果是好的,但不可再行如此险招, 知道吗?”
立功心切。
好一个立功心切!
原来在皇叔眼中, 他都是为了立功吗?那今天他搬离王府, 在皇叔看来是不是也是急于撇清关系?
陆鸣忍得心肝生疼, 却不敢张口对赵珩说一丁点儿重话,眼圈都有点儿被逼红了,几个吐息过后, 才压着发颤的声音说道:“……知道了。”
再不敢多待,亦不敢多看, 匆匆忙忙要走,手腕突然被一把攥住。
陆鸣狠狠一抖。
“你看着我。”
陆鸣怎么敢抬头, 慌乱道:“皇、皇叔……”
他这般反常,赵珩更不可能放他走, 严厉道:“看着我!”
赵珩语气里的威压不容小觑, 陆鸣终于慢慢地转过上半身, 微垂着眼,看向赵珩。
“说, 我是谁?”
“......”陆鸣狠狠咬了下舌尖, 就像着了魔, 深深地看着她, “宴之......”
“……”赵珩被这句“宴之”,叫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本来是看陆鸣的反应不太对劲,想着顾湛刚才说的, 怕真再憋出个好歹来,才不得不摆出长辈的架子,打算跟陆鸣好好谈谈。这下好,还没开始谈,她先有点儿招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