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月沉重地点点头,赵珩笑得直拍大腿,张垣还真是个人才。
“那你、那你告诉他没有?咳咳!”赵珩人都笑呛到了,周青月也没忍住笑起来,帮她拍着背顺了两口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说这是家族秘术,概不外传。”
两人笑够了,赵珩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地说道:“青月,张垣说的那个事儿很重要,还得麻烦你帮忙看看。”
周青月应道:“我知道,就算不为你,也为我叔,他从前过得太苦,老了总该享点儿福。”
赵珩问道:“我听说皇上想让他老人家官复原职,后来没同意?”
周青月叹息着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别说他自己心里过不了这一关,我爹也不肯再让他去了。”
沉默片刻,赵珩又问:“那现在周叔是在侯府休养着?”
“别提了,为这事儿两个老爷子吵几回了。”周青月说起来就连连叹气,“有家不住,自个儿跑去外头开了个铺子。”
“唉,有家不住……我那个小的,也是。”
周青月道:“你说陆鸣?他不是很黏你吗?”
赵珩笑着说道:“长大了呗,三天两头不着家,躲着我呢。”
她本来随口一说,没想到周青月却说:“我最近倒是常碰着陆鸣,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可乖了,还送了我几个小玩意儿。”
赵珩挑了挑眉,十分不爽利地想:“这混小子,还从没送过我什么……”
陆鸣自打回来后,除去那天灌了口酒,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其他时候都非常规律。
卯时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中练两个时辰的武,再去读书。
那天之后,陆鸣读书的时间少了,遇到不懂的功课也不去问赵珩,等吃了中饭,人就跑得没影儿了,要到傍晚才回来。
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倒真像是躲着赵珩。
赵珩听陆鸣说是去书铺,也没多过问,由着他去了。赵珩却不知道,陆鸣去的那间书铺,就是周广啸开的铺子。
陆鸣早在两年前就来这家书铺了,起初纯属误打误撞。赵珩在天寿山,他那天出来闲逛,打算买些赵珩爱吃的送到山上去,偶然发现了这地方。
周广啸年轻时候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中年骤然从云端跌落谷底,过得生不如死,晚年落叶归根,人也跟着性情大变,再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反而变得脾气古怪,又臭又倔。
但跟陆鸣却十分合得来,两个人一见如故。
后来陆鸣知道了这是周广霖的亲弟弟,更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跑得愈发勤快。
一来二去,陆鸣打心底里觉得,周广啸这个人很值得结交,简直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交。他老人家是正牌儿进士出身,一肚子学问自不必说,又是正儿八经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光这两样都够陆鸣学的。
再说周广啸。侯府的人都把他当一尊大佛供着,好像生怕碰到了他心里的创伤,但越是这样,周广啸越觉得这些人把他当做异类,索性搬了出去,本来是要开个武馆,但他年纪大了,就改成了书铺。
周广啸发现,经常来书铺的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很对自己的胃口,也乐意多跟他说几句话。
这日陆鸣正低着头在那儿找书,不小心把《诗经》碰掉了,捡起来的时候,刚好翻到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突然愣了神,嘴里便一连念了好几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广啸捏了个纸团丢过去,很精准地砸在陆鸣脑门上,黑着脸道:“念什么经!”
周广啸刚回来的时候,话很少,但凡有人能惹得他说话,那十有八九,后头跟着一连串骂。
这些年好了很多,但脾气还是相当暴躁。
周广啸见纸团都砸到脑袋上了,陆鸣还在那里发愣,又听他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的那两句,明白了。
周广啸已经是个过了花甲之年的老头子,什么情情爱爱,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但越是这个年纪,便越觉得少年爱意弥足珍贵。
他走过去,推了推陆鸣,陆鸣如梦初醒,赶紧把书收起来放回原处。
周广啸板着脸道:“读书要用功,是让你往深了读,不是把自己掉进去读,那就成了书读你了。”
陆鸣点点头:“周叔教训的是。”
周广啸打量着陆鸣,又满腹狐疑地问:“是哪家的小丫头片子?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陆鸣满脸尴尬:“……不是。”
想了想,又问:“周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遇见了一个人,很想亲他,抱他,不见他也想,见了更想……周叔,我是不是病了?”
陆鸣本不是这般坦诚的人,可他这番话憋在心里太久,一旦开了口子,情不自禁便顺着嘴边跑出来,神情简直有些痴了。
周广啸哈哈大笑,挨着陆鸣坐下:“我看你病得不轻!你是喜欢上人家姑娘了,傻小子!”
陆鸣急着辩白:“我不是!我——”
周广啸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你又是亲又是抱的,还说不是?”
“可……”陆鸣说不出口。
可赵珩是个男人。
不,他只是……只是赵珩总爱那样看着他,还那样亲他的手……
陆鸣越想越有点受不了,脸红得十分精彩。
陆鸣平时问他的都是些大道理,或是治国策论,或是为人处事,周广啸侃侃而谈不在话下,但这种爱来爱去的问题,他自己都没娶过老婆,又怎么指教小辈。
他很是直接地问道:“那你倒是告诉老夫,你们亲没有?抱没有?”
见陆鸣没否认,又是一脸难言,周广啸中气十足地骂道:“嘿!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陆鸣被骂醒了些,这些日子混混沌沌的心境仿佛拨云见日,但又还蒙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
他低声道:“……不是这般容易的。”
“有什么不容易?你皇叔最近可在朝中风光着呢,多少人想跟他攀亲家,喜欢哪个,让他上门提亲去。”
周广啸虽然在这小小的书铺安身,也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他跟周广霖不同,不在乎哪党哪派。
周广啸又说:“但你这娃子年纪还小,提亲还是再过两年。”
一想到赵珩,陆鸣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心想:“皇叔对我那么好,我理应报答他。若他非要……”
陆鸣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赵珩那张脸在眼前挥之不去,一个旖旎的念头浮上来——
跟了皇叔……
也未尝不可。
又是一年雪满头。
白雪皑皑,映着红砖绿瓦,人往那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宫道上一走,心里就像长了几根杂草,生出几分“宫墙深深深几许”,君恩帝心不可测的荒芜。
陆鸣是第一回进宫,非但没有这样的感慨,反而处处透着新奇。但他也不敢多看,很有礼数地跟在赵珩身边,微垂着眼,听着她洒了一路的教诲。
“等会儿见到皇上,他问什么,你老实答什么就是了,别怕。”赵珩今日穿着玄色袍服,交领黑纹滚边,腰间配着玉,走起路来一步一响,透着平时不多见的威严。
陆鸣走在她身边,虽然个头已经快一般高了,但看上去还是个嫩生生的少年。
陆鸣心里也有这种感觉,他悄默声地挨着赵珩近了些,好像这样就能缩短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似的。陆鸣看得出来,赵珩虽然极力掩饰着,但她这一路把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说,就知道她心里对皇上突然传他入宫这事,也没底儿。
“皇叔,我都记下了。”陆鸣声音里没透出一点儿紧张,突然站住脚步,赵珩也只得跟着他停下。
却见陆鸣伸出手,把她肩头的雪轻轻拍了拍,又像是捎带手地,把她身上有点儿松了的披风紧了紧,微笑着说道:“您别担心,皇上总不能吃了我。”
赵珩抬手就去捂他的嘴,眉宇凛然,压着声音道:“这话可不能再说!”
她的手凉浸浸的,沾着衣服上的那股子淡淡的熏香,陆鸣感觉自己的嘴唇轻轻擦过柔软的掌心,险些一个激灵。
他自从那日在周广霖的书铺想通了,便由着自己的欲念,只要赵珩喜欢他,愿意管着他,那他便一辈子都跟着赵珩。
陆鸣用实在算不得光彩的手段,证明了他既不喜欢什么男人,也不喜欢什么女人。
他只对赵珩有不可告人的欲望。
他低下头,把眸光里的贪婪尽数掩去,抓着赵珩的手放在胸前,用两只手轻轻揉搓着暖了暖,才带着笑意说道:“侄儿知道了。”
陆鸣这小半年,性子尤其得好。
赵珩说东他不往西,指南他不打北。
王府虽然有几个下人,但时间长了,赵珩发现陆鸣竟然比他们都细心,譬如记得什么时令要吃什么滋补,什么天气该增减衣裳,甚至还会默默地把她桌案上那根掉了漆的毛笔换掉,按着她的喜好重新买回来一套文房四宝,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