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舟还没来得及滚过来,赵珩身边传来一声低问:“皇叔如此舍不得,为何不把人留下?”
天色昏暗,陆鸣突然出声,吓了赵珩一跳。
她摸了摸心口:“豁,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边走边道,“那两个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过了这么久苦日子,好容易从海宁逃出来,我就别嚯嚯人家了。”
陆鸣冷冷地笑道:“皇叔年纪轻轻,说话却如此老成,人家对你一往情深,心甘情愿为奴为婢,怎么是嚯嚯?”
赵珩怎么听这话怎么不顺眼,话里话外都是刺,忍不住道:“嘿,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一往情深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是吗?皇叔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对劲。
赵珩停下脚步,拉着陆鸣面向自己,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儿,吃炮仗了?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陆鸣心里压不住地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不对劲,怕再待下去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挣开赵珩,自个儿走了。
赵珩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也忘了刚才让秦舟滚过来的事儿,边走边摇头,自言自语道:“长大了,叛逆。”
张垣说是晚上送药方子来,结果一直忙到了第二天傍晚,终于姗姗来迟。
灾后需要看病治伤的人乌泱泱一片,张垣在衙门附近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听说是太医院的院正千里迢迢从京里赶来杭州,为灾民看病开方子,老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看病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但其实这并非皇上的意思,也不是张垣的本意。
张垣始终想不通,为何赵珩吃了这么多年含有□□剧毒的食物,竟然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赵珩离京之后,张垣日夜苦思冥想,终于推测出一种可能性。
有毒的或许不是那侯府小姐送来的东西,而是赵珩体内本身就有寒毒,以毒攻毒,周青月不仅不是下毒之人,反而是定期为她压制毒性的人。张垣立刻想到,若是猝然停药,赵珩就会毒发。
赵珩听完张垣这一大段猜测,挑了挑眉毛,说道:“想不到院正大人也会欺君?”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张垣眼神都没变一下,镇定自若地说道:“臣说的是代表皇上来杭州义诊,干的活儿也是义诊,不明白如何算欺君了?”
赵珩觉得张垣这个人实在很有意思。说他胆大吧,当年她那么求他高抬贵手,他都不肯。
说他胆小吧,又敢找个理由糊弄当今皇上,从京城跑来杭州。
赵珩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把“欺君”这个话题揭过去:“院正,你来之前就没找青月问问?”
张垣终于皱着眉多看了赵珩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周姑娘是侯府千金,岂是臣说见就能见到的。”
“也是,”赵珩十分不给面子,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自己身上的毒,“既说我身上本来就有寒毒,我想问问院正,这毒是什么?又是什么中下的?能不能解?”
张垣是个医痴,说到这些总是格外地认真严肃,常常让赵珩一看他那表情,就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但此时,张垣却犹犹豫豫的。
“王爷身上的毒……臣从没见过。但如果臣没有诊错,应当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
赵珩险些从嘴里的茶喷了,忍不住道:“等会儿,你是说那寒毒,我生下来就有了?那本王命真够硬的,你可别说是青月帮我压着毒性,她比我还小几岁,就算她刚出生就是解毒圣手了,那也不赶趟儿。”
张垣没有反驳她的话,显然还没搞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赵珩接着问:“能解吗?”
张垣还是没说话。
“那就是解不了。”赵珩替他回答了。
张垣是个很淡的人,不管做什么,永远都是那几副表情来回切换,有时候干脆一直是一个表情。
赵珩跟顾湛一致认为,这是张垣懒得换表情来应付他们这些俗人。
张垣现在却很有点儿深沉的愁绪,说道:“那晚在海宁,臣照葫芦画瓢,用少量的□□试了试,虽然能强行把毒压下去,但不能根除。王爷身上的寒毒根深蒂固,臣猜测,起初只是寒冷,跟普通风寒没什么区别,随着中毒越深,冷的程度也会越重,四肢麻木失去知觉,直到最后……浑身僵硬,五脏冻结,血液凝固而亡。”
赵珩其实大概有个估计,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知道死之前是什么感觉,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儿,从别人嘴里,特别是张垣这样的大夫嘴里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赵珩说不清什么感觉,按道理她该觉得如释重负才对,一刀痛痛快快地砍下来,总比刀成天悬在脖子上好,反正她也活得够久了。
再说她死了,那些性命悬在她身上的人,也就彻底解放了。
但另一方面,赵珩又觉得,老天爷为何总是要她匆匆忙忙来这人间一趟,时间太紧,她还有很多事儿都没做完。
“王爷放心,只要臣活着一天,就一定找出解这寒毒的法子。”
赵珩看向张垣,反倒是宽慰起他来,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儿,你就说还能活几年?”
张垣有点儿艰难地说道:“……最多四五年。如果停药,可能……三两年。”
这么短,她或许都看不到陆鸣及冠。
张垣可能是为了让赵珩宽心,说道:“王爷,等回京之后,还是找周姑娘再问问,她的医术应不在臣之下,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至于那□□……”
张垣很不赞同地摇摇头:“□□本身就是剧毒,若长期用此物压制,对身体损伤极大,且每用一次药,都不能轻易停药,否则毒发会越来越严重,就算后面找到解药,人的五脏也快废了。”
人都要死了,管他五脏废不废的。再说你张垣的师父配的那些药,难道就对五脏没有损伤了吗?
赵珩到底没把话说的那么伤人,对张垣拱了拱手:“有劳院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娶妻
来的路上生死未卜, 走的时候祸福难测。
赵珩那封折子写得相当不容易,咬着笔杆,硬生生把自己关在屋里, 憋了三天三夜,终于交出去了。
她想得有多头痛, 看顾湛就有多不顺眼。
“事儿是咱们一起干的, 让你帮忙润色几句话, 能死是怎么着儿?”
顾湛点头哈腰:“王爷教训的是, 确实能死。”他诚意满满地道完了歉,又直起腰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读的那点儿书, 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些年没怎么碰过笔杆子, 你找我,还不如找你侄儿。”
赵珩骑着马, 往前面那辆马车里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别提了, 跟我怄气呢。”
顾湛一下子不困了, 幸灾乐祸道:“快说说, 让哥哥我高兴高兴。”
赵珩叹了口气,将小兰跟宝珠来找她的事儿, 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天之后, 就哪哪儿都不对劲, 要么不跟我说话, 要么阴阳怪气的,也不知从哪儿捡的样子。”
顾湛还当多大的事儿,听完对这俩叔侄的兴趣少了一半, 反倒对赵珩这段风流韵事相当感兴趣。
“你快跟我说说,那两个姑娘长相如何?是高挑的,还是娇小的?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顾湛那表情,活像十多年没吃过猪肉的。
赵珩算了算,顾湛确实打从生下来就没吃到过,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叹了口气,用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他道:“真没出息。”
顾湛立马不服气地嚷嚷:“你有出息?”
赵珩不甘示弱:“我当然有出息,我不光抱了,还一次抱俩,你服不服?”
虽然赵珩是个女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胜利实在是毫无根据可言。
但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珩她搂着美人儿的时候,身份的确是个男的。
而且不光是逢场作戏,连人都追到府上来了,这让顾湛这个实打实的男人颜面扫地,非常之不服。
“赵宴之,你恶不恶心呐你!”
顾湛心里羡慕,但嘴上非得把赵珩损一顿,赵珩才懒得听他那张老婆嘴,一甩马鞭,恕不奉陪。
赵珩身后的马车帘子轻轻掀开,陆鸣盯着那人恣意的背影,默默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光抱了,一次抱俩。
陆鸣的手都快把那块帘布扯下来了,他忍了又忍,把帘子狠狠一摔,再不看了。
陆鸣的反应落在策马跟来的顾湛眼里,他心里琢磨了片刻,来到赵珩身边,压低声音道:“宴之,我晓得你侄儿闹什么脾气了。”
赵珩半信半疑道:“说来听听。”
顾湛有理有据地跟她分析:“你想啊,如果你是你爹收养的,你跟你爹一直过得好好儿的,突然有一天,你爹要娶媳妇儿,那你就有了个后娘,你爹跟后娘还会再生孩子,你会怎么想?”
虽然顾湛这个比方打得实在是难听,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